正月二十六，沈清吟看完陳氏的病，在賬本上寫完那行字，放下筆，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她在想一件事——錦安郡主在查她，嶽夫人在幫她，高氏在替她鋪路。這三件事看似毫無關聯，其實指向同一個方向：京城的人開始注意到她了。不是注意到“沈家二房的庶女”，而是注意到“濟仁堂那個會看病的沈姑娘”。這個認知讓她既興奮又不安，興奮的是，她終於不再是那個透明人了；不安的是，被人注意到，就意味著被人盯著。
她不怕被人盯著，她怕的是盯著她的人發現她和葉限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青黛。”她站起來，把那盆薄荷端起來，換了個位置，放在陽光更好的地方。
“奴婢在。”
“你說，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讓別人覺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青黛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覺得，姑娘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
沈清吟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青黛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但她聽懂了。青黛的意思是——你是我家姑娘，你做的事，我都覺得對。可別人不是青黛，別人不會覺得她做的事理所當然。別人會覺得一個庶女看醫書是“不務正業”，給人看病是“拋頭露麵”，和侯府世子有來往是“攀附權貴”。她需要做的，不是讓別人覺得理所當然，是讓別人無話可說。怎麼才能讓別人無話可說？她的醫術，如果她的醫術好到沒有人能替代，好到太後親自點名讓她進宮，好到京城的貴婦們排著隊來找她看病——到那個時候，誰還敢說她不務正業？誰還敢說她拋頭露麵？誰還敢說她攀附權貴？
沈清吟把薄荷放好，轉過身。
“青黛，幫我磨墨。”
“姑娘要寫什麼？”
“寫方子。”
她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的花箋，提起筆，蘸了墨，開始寫。不是給葉限的方子，是給“濟仁堂”的方子——她要開義診。不是不收錢的那種義診，是“診金隨緣”的那種義診。有錢的給多少都行，沒錢的給一文也行，實在給不起的，不要也行。她不是要做善人，她是要攢名聲。來看病的人多了，她的名字就傳出去了。名字傳出去了，來找她看病的人就更多了。更多的人來找她看病，她的醫術就越練越好。醫術越練越好，她給太後看病的把握就越大。給太後看病的把握越大，高氏在太後麵前替她說的話就越有分量。
這是一個循環。
一個從濟仁堂的賬房，通向太後寢宮的循環。沈清吟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那張寫滿方子的花箋拿起來，吹乾墨跡，遞給青黛。
“拿給周掌櫃。跟他說，從明天開始，每逢初一十五，民女在濟仁堂坐診。診金隨緣，不給也行，讓他把告示貼出去。”
青黛接過花箋，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姑娘，您要坐診？”
“嗯。”
“可是夫人那邊——”
“母親那邊，我自己去說。”
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跑去找周掌櫃了。沈清吟坐在桌前，看著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又長出了好幾片新葉，比之前更密了，綠得發亮。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新葉，指尖沾上清冽的氣息。
“葉限，”她無聲地說，“我要開始坐診了。你以後來濟仁堂，看到的就不隻是賬房裡的我了，你會看到我給病人看病的樣子，你還會覺得我泡的茶好喝嗎？”
她把手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剛碰過薄荷的手。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拿繡花針磨出來的，是拿銀針磨出來的。這雙手，能寫字、能沏茶、能看賬本、能認藥材、能把脈、能下針。這雙手，什麼都能做。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
她靠這雙手就夠了。
正月二十七，沈清吟去給王氏請安的時候，把坐診的事說了。
她沒有繞彎子，也沒有鋪墊，直接跪在王氏麵前，說了一句讓王氏差點把茶盞扔了的話。
“母親，女兒想在濟仁堂坐診。”
王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她看著跪在麵前的沈清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茶盞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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