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沈清吟沒有去濟仁堂。
裁縫來了
是青黛從城南請來的老師傅,姓吳,做了一輩子的衣裳,據說京城大半的世家都找他做過。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竹尺,一個針線包,還有一副老花鏡,他上下打量了沈清吟一眼,沒問這是給誰做的,隻說了一句“料子拿來”。
沈清吟把那匹月白色的杭綢從櫃子裡取出來,鋪在桌上。
吳師傅摸了摸料子,又湊近看了看紋理,點了點頭。“好料子,杭綢,織得密,穿在身上挺括,不貼身,做直裰正好。”
沈清吟從袖子裡摸出那張寫滿尺寸的紙,遞給他。吳師傅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尺寸……”
“不是我的。”沈清吟垂下眼睛,“是給一個朋友做的。”
吳師傅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做了幾十年的衣裳,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他心裡門兒清。
吳師傅問了幾個細節——領子要立領還是交領,袖子要寬袖還是窄袖,衣擺要平擺還是開叉。
沈清吟一一回答了。
他把料子收起來,把尺寸收起來,說了一句“七天後來取”,就走了。
門關上之後,青黛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您真的給世子爺做衣裳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三月初四的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暖意,不像冬天那麼冷了。院子裡的紫蘇又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小小的,密密地擠在一起。
“青黛。”沈清吟轉過身,靠著窗檯,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青黛身上,把她那件半舊的衣裳照得發白。
沈清吟看著那件衣裳,忽然想起一件事——青黛跟了她這麼久,從原主病重時寸步不離地守著,到她穿越過來後每天陪著她去濟仁堂、替她傳信、替她守著賬房的門,青黛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穿的永遠是那幾件半舊的衣裳,頭上戴的永遠是那幾朵不值錢的絹花,她所有的月錢都攢著,說要“給姑娘留著應急”。
“你也做一身。”沈清吟說。
青黛愣了一下:“什麼?”
“衣裳,多做幾套吧,你喜歡什麼顏色?”
青黛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姑娘,奴婢不用——”
“淡粉怎麼樣?”沈清吟打斷她“你上次路過布莊好像說過,那時候太忙了,沒陪你進去看看”
青黛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上次說那匹布,是陪沈清吟去城南看藥材的時候路過布莊,隨口說了一句“這顏色好看”,她以為沈清吟沒在意。
“姑娘——”青黛的聲音有些哽咽
沈清吟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她,青黛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還是那件半舊的衣服,還是那幾朵不值錢的絹花,還是那張在沈府裡從來沒人多看的臉。但沈清吟看著這張臉,覺得這是她在沈府裡唯一能信任的人。
“青黛。”她喊了一聲。
“奴婢在。”
“你跟著我,你受苦了。”
青黛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使勁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姑娘,奴婢不苦,奴婢這條命是姑娘救的。那年奴婢被賣進沈府,沒人要奴婢,是姑娘把奴婢留下的,要不是姑娘,奴婢早就被發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奴婢這條命是姑娘的。”青黛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
沈清吟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她站起來,走到青黛麵前,伸手幫她把鬢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不是我的,”她說“你是你自己的。”
青黛愣住了。
“你跟著我,不是因為欠我。”沈清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說話,“是因為你願意,我留你,也不是因為施恩,是因為我需要你,這是兩回事。”
青黛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隻是點了點頭,使勁點了點頭,眼淚掉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沈清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放下筆,把那張紙折好,遞給青黛。
“拿去找吳師傅,讓他做幾身衣服,再做一個荷包。”
青黛雙手接過那張紙,捧在手心裡。
“姑娘,”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奴婢這輩子,跟定您了。”
“青黛。”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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