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昭的變化，是從晴兒訂婚之後悄悄開始的。沒有人說得清是哪一天、哪一刻，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公主好像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最先發現的是皇後。那一日，靈昭從慈寧宮請安回來，路過坤寧宮後花園時，看見傅靈安站在老槐樹下等她。他手裡又提著一個食盒，大約是家裡新做的點心。靈昭走過去，沒有像往常那樣兇巴巴地說“你又來幹什麼”，而是站在他麵前，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了一下帕子。就那麼一下——絞帕子——皇後站在寢殿的窗前，恰好看見了。
皇後愣了一瞬，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臉。靈昭的耳尖紅紅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嘴角微微彎著，那種弧度不是禮節的微笑，而是從心底漫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歡喜。皇後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連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沒有驚動任何人。這些年，靈昭太硬了。
從小她就懂事，不哭不鬧，騎馬摔了不哭，學規矩跪得膝蓋青紫不哭，被小燕子傷了胳膊不哭，太後病了她日夜伺候也不喊累。皇後有時候想，這個女兒是不是把自己的心裹得太嚴實了？如今看見她會臉紅、會絞帕子、會對著一個人露出那種藏不住的歡喜，皇後心裡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原來她不是不會，是沒遇到對的人。
太後知道得更晚一些，但反應比皇後大得多。
那天晴兒和紀清宴在禦花園散步，靈昭當了半天的“燈籠”，回來時臉上還帶著笑。太後拉著她問長問短，問著問著忽然停了。
“靈昭，你今兒是不是塗胭脂了？”
靈昭一愣：“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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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仔細端詳了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大又亮，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老菊花終於等到了晴天。“是沒塗胭脂，是某人自己紅的。哀家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我們靈昭臉紅。”
靈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發燙。她又羞又惱，起身就要走：“祖母，孫女去給您端茶——”
“別跑別跑。”太後拉住她，把她按回身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裡全是笑意，“哀家跟你說，臉紅不丟人。女孩子家，到了該紅臉的年紀不紅臉，那才叫丟人呢。”
靈昭低著頭不說話，耳尖紅得能滴血。晴兒在旁邊偷笑，被靈昭偷偷掐了一下腰，晴兒“哎呦”一聲，笑著躲開了。
太後看著兩個孫女鬧成一團，笑得更開心了。笑了好一陣子，她慢慢收了笑，拉著靈昭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沒有說什麼“哀家高興”之類的話，隻是把靈昭的手握在手心裡，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地撫著。但靈昭知道，老佛爺很高興。因為她握住自己手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老佛爺隻有在特別高興或者特別難過的時候才會這樣。
養心殿裡，乾隆正在批摺子，皇後端著一碗銀耳羹走了進去。
“皇上，歇會兒吧。”
乾隆擡起頭，接過碗，喝了一口，看見皇後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禮節性的，是發自內心的、舒展開來的笑意。他不由得問了一句：“皇後今兒心情不錯？”
皇後在他對麵坐下，把靈昭的事說了——如何在後花園遇見傅靈安，如何紅了耳尖，如何絞帕子。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平平淡淡地敘述，但乾隆聽著聽著，也笑了。
“靈昭這孩子，從小就闆著臉，朕有時候都怕她。”乾隆放下碗，感慨道，“如今倒是……像個姑娘了。”
皇後點了點頭，眼角微微泛紅。乾隆看見她紅了眼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沒有說話。夫妻二人坐在養心殿裡，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是深秋的暖陽，金燦燦地鋪了一地，給這座威嚴的宮殿添了幾分難得的柔軟。
靈昭自己並不知道，她的那點變化已經被這麼多人看在眼裡。
她隻知道，最近見到傅靈安的時候，心跳會快，耳朵會熱，說話會結巴——這些癥狀以前也有，但沒有這麼嚴重。以前她能麵不改色地罵他“傅靈安你長本事了”，現在她連叫他全名都覺得不好意思。
那日傅靈安又來送桂花糕，靈昭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發現食盒裡除了桂花糕，還有一枝小小的紅梅。臘月還沒到，梅花還沒開，這枝紅梅顯然是暖房裡培育的，花瓣薄薄的，顏色淡淡的，卻有一種倔強的、不服輸的美。
“哪來的？”靈昭問，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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