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每日卯時起身，三十年如一日。
窗外還黑著，宮女輕手輕腳地進來點燈，燭火跳了兩下，穩穩地亮起來。皇後坐在銅鏡前，由著宮女梳頭、上妝、更衣。她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像一尊被時間打磨得溫潤而沉默的玉。隻有鏡中那雙眼睛，沉靜如深潭，偶爾泛起一絲波瀾，又迅速平復下去。
“娘娘，今兒穿哪件？”宮女捧了兩套衣裳來，一件石青色吉服，一件絳紫色常服。皇後看了一眼：“吉服。今兒要去給老佛爺請安，不能太素。”宮女應了，替她換上。石青色的緞麵上綉著金線鳳凰，莊重而華貴。皇後摸了摸袖口那枚盤金繡的鳳頭，想起這是靈昭小時候趴在她膝上、用手指描過的樣子。那時靈昭才三歲，指著鳳凰說“額娘的鳥好漂亮”。皇後笑著糾正她：“這不是鳥，是鳳。”靈昭不聽，堅持叫它“大鳥”，叫了好幾年。
如今靈昭長大了，早就不叫“大鳥”了。皇後有時候想，如果靈昭還是那個叫“大鳥”的小姑娘該多好。
梳洗完畢，皇後先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
太後已經起了，正靠在軟榻上喝燕窩粥。看見皇後進來，招了招手：“皇後來了，坐。今兒天冷，喝碗熱粥再走。”皇後在太後下首坐下，接過桂嬤嬤遞來的粥碗，慢慢喝著。
“靈昭昨兒又出去了？”太後問。
皇後放下碗，點頭：“跟晴兒、欣榮她們出城看桃花了。傅家那小子也跟著，還有紀家公子，還有一個博爾濟吉特家的公子。”
太後笑了：“博爾濟吉特家的？誰家的孩子？”
“巴圖。鎮國公家的長子，二十二歲，在禦前當差。他額娘跟觀保禦史的夫人是舊識，託了人帶進宮來，跟欣榮見了一麵。”
太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多問，隻是“嗯”了一聲，說了一句：“觀保的夫人眼光不錯。”皇後聽出太後話裡的意思，沒有接話。欣榮的婚事，太後心裡有數，她不必多嘴。但她也替欣榮高興——巴圖那孩子，她見過一次，沉穩，有禮，不卑不亢，配欣榮不差。
從慈寧宮出來，皇後回了坤寧宮。剛坐下，宮女就來報：“娘娘，內務府送來的月例銀子的賬冊，請娘娘過目。”皇後接過賬冊，一頁一頁地翻著。數字密密麻麻，她不急不慢地核對，偶爾圈一筆、問一句。管事太監跪在下麵，額頭冒汗，小心翼翼地回答。
“這裡，延禧宮的用度比上月多了三十兩，怎麼回事？”皇後指著賬冊上的一處，聲音不大，但管事太監的汗流得更急了。
“回娘娘，令妃娘娘宮裡添了兩個宮女，又置了新傢具，所以……”
皇後擡眼看了他一眼，管事太監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沒有追問，隻淡淡地說了一句：“下次添人添物，先報內務府，本宮批了再辦。”管事太監連連叩頭。
賬冊翻完，皇後合上本子，揉了揉眉心。宮女端了茶來，她喝了一口，忽然問：“永璂下學了沒有？”
“回娘娘，十二阿哥還有半個時辰才下學。”
皇後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坤寧宮的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綠瑩瑩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她想起永璂小時候爬這棵樹，爬到一半下不來，哭著喊“額娘”。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他，又急又氣，最後是靈昭爬上去把弟弟抱下來的。靈昭那時候才八歲，爬樹比猴還利索。
皇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澀。
中午，靈昭回來了。她跑進坤寧宮，臉上還帶著出宮時被風吹的紅暈，手裡捧著一束桃花，插在皇後書案上的青瓷瓶裡。
“額娘，城外桃花開了好多，我給您折了幾枝。”
皇後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玩得開心？”
“開心！”靈昭在皇後身邊坐下，像小時候那樣靠在皇後肩上，“額娘，晴兒和紀清宴可好笑了，兩個人走了一路，話沒說幾句，臉倒是紅了一路。還有欣榮姐姐，那個巴圖公子，您猜怎麼著？他見了欣榮姐姐三次，就跟欣榮姐姐說‘我額娘說了，喜歡就要說出來’。”
皇後笑了：“蒙古人嘛，說話直。”
“欣榮姐姐臉都紅了。”靈昭笑得眼睛彎彎的，“額娘，您說他們會不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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