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婭出嫁後的第三日，蒙古親王便啟程回草原了。他本想在京城多住些日子，但科爾沁那邊來了信，說今夏雨水豐沛，草場茂盛，正是處理部落事務的關鍵時候。親王便向乾隆辭行，帶著隨從，一路向北去了。
走的那天，塞婭和明瑞送到城門口，塞婭拉著阿爸的手，眼眶紅紅的，嘴上卻笑著說“阿爸你回去告訴額娘，我在這裡很好”。親王拍了拍女兒的頭，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塞婭的眼淚就沒忍住，撲進父親懷裡哭了一場。
明瑞站在旁邊，等塞婭哭夠了，遞過帕子，然後朝親王深深鞠了一躬。親王看著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塞婭站在城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明瑞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
過了很久，塞婭轉過身，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輕聲說了一句“走吧”，拉著明瑞的袖子上了馬車。
親王一走，宮裡的事便擺上了檯麵。乾隆在乾清宮坐了一整天，麵前攤著宗人府送來的案卷。小燕子供認不諱，紫薇供認不諱，永琪和爾康也供認不諱——他們倆雖然沒有被關進宗人府，但知情不報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案卷寫得很詳細，從圍場中箭，到令妃那句“長得像皇上”，到小燕子將錯就錯認下，到紫薇進宮做宮女，到永琪等人知情不報。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乾隆正看著案卷，宗人府的王大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撲通跪下，臉色慘白。永琪聲音發顫：“皇上，小燕子和紫薇……被人劫走了。”乾隆手裡的案卷猛地一抖，擡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王大人的臉上：“誰？誰劫的？”王大人跪在地上，不敢看乾隆的眼睛，額頭貼著地磚，渾身發抖。乾隆看著他們的樣子，忽然明白了——是永琪和爾康他們乾的。
“永琪和福爾康他們乾的？”乾隆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風。王大人伏在地上，沒有否認。乾隆一掌拍在禦案上，茶盞跳起來又落下，濺了一桌水漬。“反了！都反了！竟敢劫宗人府的囚犯？是要造反嗎？”
乾隆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王大人，氣得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罵完了，摔完了，他還是得把人追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沉聲道：“福倫呢？傳福倫！”
福倫來得很快，跪在禦前，已經聽說了兒子乾的好事，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乾隆沒有多廢話，指著他的鼻子說了一句：“你去，把小燕子和紫薇她們，給朕追回來。追不回來，你也不用回來了。”福倫磕了頭，帶著人瘋了一樣追出去。
追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在通州城外追上了。永琪和爾康護著小燕子和紫薇，四個人擠在一輛破舊的馬車上，正往南邊趕。福倫策馬上前，攔住去路，翻身下馬，跪在馬車前麵。“五阿哥，皇上讓臣帶你們回去。你們跑不掉的。再跑下去，就是抗旨，就是死罪。”永琪掀開車簾，臉色蒼白，眼下一片烏青，看著跪在地上的福倫，沉默了很久，終於放下了車簾，沙啞地說了一個字：“回。”
馬車調頭，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乾清宮裡，四個人跪了一排。小燕子瘦了一圈，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紫薇跪在她旁邊，脊背挺得筆直，但身體在微微發抖，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痕。永琪跪在左側，臉色灰敗。爾康跪在右側，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乾隆坐在禦案後麵，看著這四個人，目光從永琪臉上掃到爾康臉上，又從爾康臉上掃到小燕子和紫薇臉上。他沒有急著說話，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咽下去，才開了口。
“跑啊。怎麼不跑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永琪的頭埋得更低了。乾隆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著他們。“永琪，你是朕的兒子。你劫宗人府的囚犯，你是要把朕的臉丟盡嗎？”永琪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兒臣知罪。”
“知罪？你每次都知罪，每次都不改！”乾隆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壓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轉向小燕子和紫薇。兩個姑娘跪在地上，瘦削憔悴，像兩棵被風吹折了的小樹。乾隆看著她們，想起小燕子第一次喊他“皇阿瑪”時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鳥。現在那隻小鳥的翅膀折了，連叫都叫不出來了。他心裡不是沒有波瀾，但他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
永琪膝行兩步，聲音發顫：“皇阿瑪，小燕子她雖然犯了欺君之罪，但她年紀小，不懂事，不是存心要害人的。她在宮裡這些日子，對皇阿瑪的孝心是真的，對老佛爺的孝心也是真的。求皇阿瑪看在這一點上，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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