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夜深人靜時的安寧，而是像一把被抽走了琴弦的琴，空空蕩蕩的，連風穿過廊下都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冷清。
小燕子不再大喊大叫了，也不摔東西了，也不拉著四大才子踢毽子了。
她每天安安靜靜地坐在偏殿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一看就是半天。小燕子看著那些葉子，有時候伸手接一片，在手裡捏碎了，又吹掉；有時候就那麼看著，什麼都不做，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一潭死水。
紫薇有時過來陪她坐坐，兩個人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金鎖起初還擔心小燕子憋出病來，後來發現她隻是安靜了，不是傻了，便也不再多嘴。隻是每次端飯進來，會在桌上多擺一雙筷子——小燕子現在不怎麼出偏殿了，金鎖就把飯菜送進去。
明月彩霞做事輕手輕腳的，以前小燕子脾氣大的時候，她們走路都不敢大聲，如今小燕子安靜了，她們反倒更小心了，生怕弄出什麼響動驚著她。
小凳子小桌子小蚊子小蟲子連咳嗽都捂著嘴，四個人在院子裡掃地、澆花、喂貓，幹完了就蹲在牆角逗蛐蛐，連蛐蛐叫都壓得低低的。
紫薇搬到了正屋住。
她是明珠格格了。雖然這個格格在宮裡排不上什麼名號——但漱芳齋的人還是要改稱呼。金鎖、明月、彩霞叫她“格格”，四大才子也都改了口。
紫薇也沒有覺得得意。她知道自己這個格格是怎麼來的——不是從小在宮裡長大的尊貴，是皇上開恩給的體麵。她珍惜這份體麵，但不會拿這份體麵去跟誰爭什麼。
她每天早起，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再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
老佛爺對她不冷不熱，客客氣氣的，像對待一個遠道而來的親戚——禮數周到，但不親近。紫薇每次去，老佛爺都讓她坐，問她幾句話，喝一盞茶，然後她就告退了。
皇後倒是溫和些，語氣平淡，但紫薇能感覺到那份平淡裡沒有惡意。皇後不是那種會跟你掏心掏肺的人，但她也不會踩你、坑你、算計你。在宮裡，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難得的體麵了。
從坤寧宮出來，紫薇就回漱芳齋繡花、看書、偶爾去禦花園走走。日子過得安靜而規矩，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有時候想，如果當初小燕子沒有冒充她，如果她一進宮就被皇上認下，她的日子會是怎樣的？是不是也像靈昭公主那樣，住在寬敞明亮的大殿裡，身邊圍著一群宮女太監，出門有人擡，進門有人迎，說話做事都有人替她擋著？
她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那樣的日子，她沒體驗過。她不是在宮裡長大的，她是濟南大明湖畔長大的。
這一日，老佛爺在慈寧宮設了小宴，請後宮嬪妃們聚一聚。
老佛爺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桂花釀。桂花釀是甜的，老佛爺喜歡，每年秋天都要喝幾盅。她抿了一口，眯著眼品了品，放下酒盞，目光從皇後掃到令妃，從令妃掃到愉妃，又從愉妃掃到純妃，輕輕嘆了口氣。
“哀家年紀大了，這些日子總想些有的沒的。”老佛爺的聲音不大，但慈寧宮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兒夜裡夢見先帝了，醒來就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一宿。你們啊，都是皇上的身邊人，皇帝國事繁忙，都好好服侍皇上，替哀家多操些心。”
皇後端坐著，麵色平靜，點頭應是。她是六宮之主，這樣的話聽過無數遍，既不會覺得新鮮，也不會覺得刺耳。老佛爺說，她就聽著；老佛爺讓應，她就應著。不多說，不少說，恰到好處。
令妃笑著應了，聲音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風：“老佛爺放心，臣妾們一定盡心儘力伺候皇上，不叫老佛爺操心。”
愉妃和純妃也跟著附和，一個說得誠懇，一個說得得體，各有各的模樣。
老佛爺又說了一會兒，無非是些“和睦相處”“不要爭風吃醋”之類的話。嬪妃們聽著，有的認真，有的敷衍，有的麵不改色。
說到“爭風吃醋”的時候，老佛爺的目光在令妃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沒有說誰，也沒有點名，但令妃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正說著，令妃忽然皺了皺眉，拿帕子捂住了嘴。
老佛爺的話頓了一下，看著令妃：“令妃，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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