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和卓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回族禮服，白底藍花的長袍外罩墨綠色坎肩，頭纏素白包巾，腰間束著鑲寶石的寬頻。
他的女兒含香跟在他身後半步，身著一襲月白色回族長裙，袖口與領口綉著精細的纏枝蓮紋，頭戴珍珠綴成的額飾，一串細密的銀流蘇從額前垂落，遮住了大半麵容。
含香的步態極輕極緩，每一步都像是在雲端行走。她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楚表情。但阿裡和卓知道，這雙眼睛裡此刻一定噙著淚水。
他們從回部出發，走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前在喀什的郊外，含香與那個名叫麥爾丹的青年被生生分開。那是一場怎樣的離別——含香哭倒在他懷裡，麥爾丹緊緊攥著她的手，彷彿要將她的手骨捏碎一般，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別，便是永別。
阿裡和卓並非鐵石心腸。他見過那個年輕人，眉目英挺，騎術精湛，對含香一片赤誠。若是尋常人家，他未嘗不會成全。可他是一族之長，是回部首領，他的女兒註定要為部族的存續付出代價。
朝廷的鐵騎已經踏遍了準噶爾，下一個會不會是回部？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足夠強大的靠山，而皇帝，便是這天下最堅固的靠山。
“父親。”出發前那一夜，含香跪在他麵前，淚水已經流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女兒願意去。女兒願意去。隻是女兒求您一件事——”
“你說。”
“若麥爾丹做出不妥的事，求您不要傷害麥爾丹。”
阿裡和卓當時背過身去，老淚縱橫，卻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他不能安慰她，因為他沒有這個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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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站在乾清宮外的廣場上，他深吸一口氣，側過頭低聲對含香說：“進去之後，不要擡頭。皇上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含香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太監的聲音尖細而悠長，從乾清宮正殿一層層傳出來：“宣——回部阿裡和卓攜女覲見——”
殿門緩緩打開，一股濃鬱的龍涎香撲麵而來。阿裡和卓整了整衣冠，邁步跨過門檻，含香跟在後麵，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與從前那個自己之間的距離。
正殿之上，乾隆皇帝端坐在金漆龍椅之上，麵容威嚴肅穆。他的兩側站著數十位朝臣與嬪妃，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阿裡和卓身後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阿裡和卓跪下行禮，動作恭敬而謙卑：“臣阿裡和卓，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含香跟著跪下，月白色的裙擺在金磚地麵上鋪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白蓮。她沒有出聲，隻是深深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麵時，一滴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洇在金磚上，瞬間消失不見。
乾隆擡了擡手，聲音低沉渾厚：“平身。”
阿裡和卓站起身來，含香也緩緩起身，仍舊低著頭，額前的銀流蘇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乾隆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阿裡和卓，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阿裡和卓，你千裡迢迢從新疆趕來見朕，所為何事？”
阿裡和卓躬身答道：“回稟皇上，臣此次進京，一為朝覲天子，表回部臣民對皇上的忠心；二為獻上臣之小女含香，願她能在皇上身邊伺候，聊表臣對皇上的敬意。”
殿中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位嬪妃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各異。乾隆倒是麵色不變，隻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哦？你的女兒？”
阿裡和卓側身一步，將含香讓了出來：“正是。臣這個小女兒，與眾不同。”
乾隆來了興緻：“如何與眾不同？”
阿裡和卓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皇上有所不知，含香這丫頭出生之時，身上便帶著一股奇異的香氣。更奇怪的是，這香氣不但能沁人心脾，還能引來蝴蝶。族中長者都說，這是真主賜福的徵兆。”
殿中竊竊私語聲更大了。乾隆身體微微前傾，眼中掠過一絲好奇：“天生異香？能引蝴蝶？”
乾隆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笑了一聲：“有趣。擡起頭來，讓朕看看。”
含香渾身微微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咬了咬下唇，緩緩擡起頭來。
銀流蘇向兩邊滑落，露出她完整的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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