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顧行淵。
沈念之腳步倏地頓住,手中暖手袋落地,撞在石階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唇邊幾乎無聲地開口:“誰的信?”
顧行淵抬眸,片刻後道:“蒼晏。”
沈念之沒說話,隻是輕輕垂下眼眸,那一瞬,連睫毛都顯得極長。
顧行淵終是低聲補了句:“他不願你知,是他留下的交代。”
沈憶秋欲開口,卻被沈念之一眼製住。
院中沉寂如水,唯有枝頭風響微微。
半晌,沈念之忽而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極輕:“原來……是這樣啊。”
她沒有惱怒,也沒有指責,隻是眼角的弧度一點點收斂。
風吹過簷角鑽進屋內,將她鬢邊幾縷發絲輕輕拂亂,她抬眼望向外麵天光正盛的那一方,陽光明晃,刺得人眼有些發澀。
眼前那一瞬忽然重疊了許久前的某日:那時蒼晏手中拈著花瓣,眉眼沉靜如水,對她說——“左傳已畢”。
她倒是想起來,那日平昌坊一夜之後,她拒絕了他,是怕他日後前途儘毀,被自己拖累丟了仕途……卻沒想到,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隨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像是釋然:“也難怪……那時候剛喪父,又逢大婚前夕,心亂如麻,一念之差,便把他當了趨利之人。”
沈念之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啞。
“我才是真正的小人之心。”
顧行淵靜默半晌,才低聲道:“他隻托我護你平安,其餘一言未提。”
沈念之點了點頭,聲音淡淡:“他一向是這樣的,話不多,心思卻比誰都細。”她頓了頓,忽又抬眸看他一眼,“……你也一樣。”
她說完,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暖手袋,拍了拍塵土,又將它捧在掌心。
——
紫宸殿中,寒意未散,紅氈鋪地,簷角垂燈幽微。禦階之上,李珣披金縟朝服,神色淡淡,眉眼間卻凝著肅意。
今日朝會,不似往日例議,而是一場“空位”的處置。
陸長明一案定論之後,中書令一職空懸。權臣既去,百官心思浮動,此刻滿殿肅然,人人靜待帝意。
“中書之職,暫不可久虛。”李珣緩緩開口,嗓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威壓,“諸位可有人選?”
眾臣一時間未敢先言。
侍中沈秉先出列,沉聲奏道:“臣以為,當選老成持重之人。”
話音落下,吏部尚書點頭應和:“陛下聖明,此職調度六曹,事涉重大,年資功績,皆不可輕。”
就在此時,李珣視線落向朝中一隅,似不經意,唇角微挑,道:“蒼晏何在?”
立於東列末位的蒼晏緩步出班,長身玉立,身著淺紫朝服,風姿從容,微一俯首行禮:“臣在。”
“你身為中書侍郎,陸氏倒台後,尚能獨善其身,實屬不易。”李珣語氣帶笑,卻聽不出溫度,“今日中書一位,朕欲命你暫代,可有不願?”
朝堂之上,一時嘩然。
沈秉麵色微變:“陛下,蒼侍郎年方二十四,恐非朝儀所宜。”
左庶子亦上前奏言:“中書調政,非少年才俊可擔。陛下若以其才而用之,可再觀一二年,不妨從刑部、兵部中曆練一程。”
李珣聞言不惱,隻微抬袖角,似是在拂去案幾上的微塵,語氣慢條斯理,眼中寒意不顯:
“諸位言之有理……可若論年資與才器,漢初蕭何隨高祖定天下時也不過三十,曹參守律令、張良謀帷幄,哪個不是年少得任?”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玉案,道:“再往前,春秋時齊桓公任管仲為相,管仲之名,流芳百世,登朝之年也不過而立。”
“蒼晏今年二十四,出身清正、學貫六經,文章、策論、籌略皆不下當年張良。”
語鋒驟轉,聲色俱厲:“朕不問他年幾歲,隻問——此人,堪為我所用否?”
“蒼晏雖年輕,然學問文章朝中誰不知?治政之才,昔日由陸氏壓製,今得撥雲見日,未嘗不是天時。”
話鋒至此,眾臣俱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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