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金花的戰功，怎麼成了三連劉排長的？”王二虎把一張油印嘉獎名單拍在病床邊，氣得脖子都紅了，“班長你在前頭拿命堵口子，他在後方搬彈藥也有功，可憑啥把二十三個鬼子、瀏陽河情報、雙柳口反伏擊全塞他名下？這不叫分功，這叫明搶！”
銀金花剛醒沒多久，額頭纏著紗布，右臂吊著，嘴唇還白。軍醫正給她換藥，聽見王二虎這一嗓子，手上棉簽差點戳進傷口。
“王二虎，你再吼一句，我把你嘴縫上。”軍醫瞪他，“病房不是茶館。”
王二虎立刻壓低聲音，可火一點沒小：“軍醫，這事不能忍。班長這次差點沒了，結果嘉獎會上連名字都沒排前頭。這要是忍了，鬼子都得誇咱們好欺負。”
馬長順站在床尾，臉也沉著：“名單上寫劉排長率部堅守瀏陽河左翼，擊退日軍總攻。可那天他壓根沒在左翼。”
梁三靠在門邊，肩上還吊著繃帶，聲音冷：“有人動了戰報。”
銀金花看著那張紙，眼睛有些發酸。她不是貪功。漯河銀家四十五口死在轟炸裡，她從廢墟爬出來時，就沒想過靠幾個字活。可戰功不隻是她一個人的臉麵。那是機槍手睜著眼死在陣地上的證明，是趙麻子最後一顆手榴彈，是馬長順從發抖到敢沖，是王二虎滿臉泥血還拖著她喊班長別睡。
這些人的命，不能被幾支筆輕飄飄寫沒。
她開口，嗓子啞：“陳連長呢？”
王二虎剛要答，門外傳來腳步聲。陳誌剛走進來，軍裝上還有泥，臉色比他們更難看。
“我去團部問了。”他說，“參謀處說戰場混亂，戰報匯總有誤，先照名單開慶功會，後麵再核。”
王二虎笑了一聲：“後麵再核？這話熟，欠錢的人也這麼說。”
陳誌剛看向銀金花：“我已經遞了申訴。”
馬長順急道：“有用嗎？”
陳誌剛沉默了一下。
這沉默比回答更紮心。
軍醫把紗布紮緊，低聲說：“你們要鬧，也等她能下床。她腦袋剛挨過彈片，右臂還腫著。”
銀金花卻慢慢撐起身。
軍醫一把按住她：“你幹什麼？”
“去慶功會。”
“你瘋了？”軍醫聲音拔高，“你現在走兩步都暈。”
銀金花擡頭：“我不去，沒人替死了的人說話。”
王二虎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皺眉：“班長，你這狀態，走過去像移動病歷。”
“扶我。”
陳誌剛看著她，眼裡有心疼，也有怒：“金花，慶功會那邊有軍統的人，還有戰區長官部的人。你當眾鬧，可能會被說不顧大局。”
銀金花笑得很淡：“我顧了。新牆河、瀏陽河，我都顧了。現在輪到他們顧一下前線弟兄。”
第一道壓製就擺在眼前。功勞被搶，戰報被改，高層一句戰場混亂就想把事壓下去。她一個女兵班長，身上纏著繃帶，走進那間擺著茶和點心的會場，本身就像一顆不合時宜的石子。
慶功會設在臨時指揮所旁邊的祠堂裡。門口站著崗，裡麵掛著第九戰區的旗幟。銀金花被王二虎和馬長順一左一右扶進去時，許多人都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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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聲說：“她怎麼來了？”
“不是說重傷昏迷嗎？”
“女兵也來領功？”
王二虎聽見最後一句，立刻轉頭：“對，來領功，順便領你欠的臉。”
馬長順差點沒憋住笑。
陳誌剛瞪了王二虎一眼，王二虎立刻閉嘴，隻是表情寫著我很乖但我不服。
台前，一名軍統少校正在宣讀戰功：“三連劉排長率部死守瀏陽河左翼，擊斃敵軍數十，繳獲敵方密碼本，粉碎日軍總攻部署……”
銀金花停住腳。
她聽見自己胸口的氣一下頂上來，額頭傷口跟著跳疼。
劉排長站在前麵，臉上發紅，手指捏著帽簷。他看見銀金花，眼神躲了一下。
軍統少校皺眉：“誰讓傷員進來的？”
陳誌剛上前敬禮：“報告，戰鬥班班長銀金花有話要說。”
少校臉色一沉：“慶功會按流程進行，有話會後說。”
王二虎小聲嘀咕：“流程哥二號上線。”
銀金花輕輕推開王二虎和馬長順，自己站直。她右臂吊著，左手扶著祖傳短刀，聲音不高，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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