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行到後半，殿外的雪已經落厚了些。
許才人起身時，沈姝妍正低頭吃那碟糖漬梅子，她原本沒在意，直到殿中聲音忽然靜了些，她才擡頭看過去。
許才人由兩個宮女扶著，正要向太後和皇帝謝恩。
她肚子已經六個月了，隔著寬大的宮裝也能看出明顯的弧度。站起來時動作很慢，一隻手始終護在腹前，臉：“嬪妾多謝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照拂，也多謝陛下……”
話還沒說完，她聲音忽然停住。
沈姝妍看見她的臉色一下白了，扶著她的宮女最先察覺不對：“小主？”
許才人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指一點點收緊，下一刻，她身子猛地一軟。
殿中有人驚呼：“許才人！”宮女扶不住她，許才人整個人往下跌去。身側酒案被撞得一歪，杯盞摔在地上，清脆地碎了一地。
絲竹聲戛然而止。
沈姝妍手裡的梅子也掉了。她看見許才人倒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肚子，臉色慘白，額上冷汗一層一層冒出來她張了張口，像想說什麼，可發出來的隻有一聲極痛的喘息：“我的孩子……”
這四個字落下時，沈姝妍的心猛地一縮，然後，她看見了血，從許才人淺色裙擺下慢慢洇出來，
太後臉色大變。
皇後猛地站起身：“傳太醫！快傳太醫！”
蕭承胤也已經起身，聲音陰沉得厲害：“快傳太醫。”
李德全立刻應聲。
可沈姝妍什麼都聽不清了，她坐在那裡，眼睛直直看著許才人裙下那片血，那血色太刺眼，一瞬間把她拖回許多年前，她想起自己也曾這樣疼過，不止一次，第一次的時候，她還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於能有一個和蕭承胤的孩子，第二次的時候，她已經怕了。她日日喝葯，處處小心，連夜裡翻身都不敢太重，可最後還是沒能留住。
那些畫麵，她不敢細想，一想便覺得冷，一盆盆熱水，太醫壓低的聲音，春桃哭啞的嗓子，還有蕭承胤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叫她別怕。
可怎麼能不怕呢？孩子沒了，兩個都沒了，沈姝妍的手不自覺落到自己小腹上，那裡早就空了很多年，可這一刻，竟像又隱隱疼起來。
屏風後，許才人還在哭：“救救我的孩子……”
沈姝妍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她站起身，卻又停住，她想過去，可那片血擋在那裡，她像被釘在原地，怎麼也邁不過去。
太醫很快來了，跪在地上診脈，額頭冷汗直落。
皇後讓人扶起許才人，又命宮人擡屏風，遮住眾人視線，可許才人的哭聲還是從屏風後傳出來，一聲比一聲弱：“我的孩子……”
沈姝妍臉色越來越白，她的手還按在小腹上，指尖發涼，連呼吸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蕭承胤回頭時，正看見她站在那裡，她臉白得嚇人，眼睛紅著，身子輕輕發顫，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他立刻走過去：“姝妍。”
沈姝妍擡眼看他，她眼神有些散，像沒認出他，又像終於抓住了什麼：“陛下……”
她聲音輕得厲害：“好多血。”
蕭承胤眉心一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別看。”
他擡手，想遮住她的眼睛，沈姝妍卻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緊：“她會不會也留不住？”
蕭承胤沒有立刻答，沈姝妍便更怕：“陛下，她是不是保不住了？”
屏風後，太醫的聲音低低響起：“皇後娘娘，許才人胎氣大動，血下不止，恐怕……恐怕……”
後頭的話沒有說完，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殿中一片死寂，許才人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那聲音像一把刀，猛地劃開沈姝妍心裡那道舊傷，她整個人一晃。
蕭承胤立刻扶住她：“姝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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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妍靠在他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陛下，臣妾害怕，孩子沒了，真的很疼。”
蕭承胤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把她攬進懷裡，低聲道：“別想了。”
“可是臣妾想起來了。”沈姝妍閉了閉眼，眼淚一顆顆砸在他衣襟上：“臣妾不想想，可是它自己就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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