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見沈姝妍是在後半夜燒起來的，起初春桃隻以為她是小產後身子虛，又出了一身冷汗，便輕手輕腳替她換了帕子，把被角重新掖好。
可沒過多久，她再去摸沈姝妍的額頭，手剛碰上去，整個人便僵住了，燙得嚇人：“娘娘？”
春桃聲音一下變了。
榻上的人沒有醒，沈姝妍臉色仍舊白，唇上卻被熱意燒出一點不正常的紅。她眉心緊緊皺著，像夢裡也不得安穩，手指無意識攥著被角，攥得指節泛白。
蕭承胤本就沒睡，他坐在榻邊，一整夜沒有鬆開過她的手。聽見春桃的聲音，他俯身去探沈姝妍額頭，隻一下，臉色便沉了下去：“傳太醫。”
春桃轉身便要出去，榻上的沈姝妍卻忽然輕輕動了動唇，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夢裡落下來：“承安……”
蕭承胤的手僵在半空，蕭承胤握住她滾燙的手，低聲道：“朕在。”
沈姝妍沒有回應，她已經陷進了夢裡，那裡的海棠開得沒有章法，滿山都是，一樹挨著一樹，紅的、粉的、淺白的，風一吹，花瓣落在石階上，像鋪了一層軟軟的霞。
那時候，沈姝妍還不是貴妃，她隻是沈家的二小姐，那日去靈安寺上香，她原本是高高興興的。
她穿了一條桃紅襦裙，發間簪著自己攢了許久銀子才打出來的海棠簪。那簪子不算多貴，可花瓣邊緣嵌了一點紅寶，陽光一照，便像真有一滴春色落在她發間。
早上出門前，她對著鏡子看了許久。
春桃那時還叫她小姐，站在她身後笑：“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姝妍擡了擡下巴：“本小姐哪日不好看？”
春桃笑得更厲害，沈姝妍嘴上嫌她笑得傻，唇角卻也跟著翹起來。
可到了寺裡沒多久，那支簪子便斷了，沈明珠說想借來看一眼。
沈姝妍不願，她從前讓得太多了，讓院子，讓衣料，讓父親偶爾一句誇獎，也讓繼母嘴裡那點虛假的公平。可這支簪子是她自己攢銀子打的，是她難得真心喜歡的一樣東西，她不想讓。
繼母皺眉道：“姝妍，不過一支簪子，你姐姐瞧一眼也不成？姐妹之間，何必這樣小氣。”
小氣，又是這兩個字，隻要她不讓，便是小氣，隻要沈明珠想要，便是姐妹情分，後來爭執間，那支簪子從沈明珠手中滑落，掉在石階上，清脆一聲，斷成兩截。
花枝折了，紅寶也磕掉了一角。
沈明珠當即紅了眼，像受了極大的驚嚇：“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繼母忙去扶她，又回頭看沈姝妍，眉心擰著：“你姐姐都嚇成這樣了，你還闆著臉做什麼？姝妍，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沈姝妍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斷掉的簪子，她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明明斷的是她的東西，可哭的是沈明珠，被安慰的是沈明珠，被責怪的，還是她。
她彎腰把簪子撿起來，斷口劃過指尖，有一點疼，她隻是握緊那支斷簪，轉身跑進了後山。
沈姝妍躲在一棵樹後麵，終於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兇，她一邊掉眼淚，一邊罵人：“沈明珠有什麼了不起。”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越擦越委屈：“不就是搶了一支簪子嗎？她戴上也不好看，像孔雀腦袋上插了根柴。”
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頭髮上，她伸手胡亂拂掉，又低頭看著掌心裡斷成兩截的簪子，眼淚落得更急：“還有母親，偏心偏到天邊去了。說什麼姐姐穩重，妹妹不懂事。她穩重？她穩重到搶我的東西？”
說到最後，她自己也覺得丟臉，一支簪子而已，她怎麼就哭成這樣，沈姝妍咬住唇，強行把眼淚憋回去。可憋了半晌，沒憋住，反倒更委屈，她氣得把簪子往外一扔：“本小姐才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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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滾出草叢，正好停在一雙青色雲紋靴旁。
沈姝妍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擡頭，樹下站著一個男子，那人穿著一身青衣，發上隻束著一支墨玉簪，衣料看著簡單，卻怎麼也不像尋常人。
而那男子低頭看著腳邊的斷簪，片刻後，他俯身撿了起來。
沈姝妍顧不得哭了，立刻從樹後出來，她眼睛還紅著，臉上淚痕未乾，卻先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你是誰？”
那人擡眼看她，他的眉眼生得很好，是一種沉靜、清貴、叫人不太敢靠近的好看。可偏偏他看著她的時候，唇邊像有一點淡淡的笑，他看了看手裡的斷簪：“不是不稀罕？”
沈姝妍臉一下熱了，她幾步過去，伸手便要搶：“還給我。”
那人沒有躲，將簪子遞給她，沈姝妍拿回斷簪，小心翼翼地把花枝和簪身攏進掌心裡，方才嘴上說不稀罕，如今卻連一點碎屑都捨不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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