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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聽得那聲喊，緩緩轉頭，看到個身形高大的漢子。
那漢子麵色是常年被日頭炙烤的深黝，顴骨凸起，眉眼間帶著股山野間養出的悍氣，眼窩深陷。
“高傑？”
朱由檢腦海中蹦出這個人名。
高傑一雙圓眼此刻瞪得溜圓，裡麵盛著毫不掩飾的愕然，直直釘在朱由檢和他身側的小女孩身上。
末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聲音粗糲如磨石。
“鴻基哥！藏得夠深啊，何時竟有了這麼大一個女兒？俺竟半點不知！”
看著原身這位同鄉的盲流，朱由檢眉峰微蹙，摹著原身李鴻基的語氣，沉聲道：“高傑，你怎的會進縣城來？”
高傑半點不見外，大剌剌一屁股砸在旁邊的舊木凳上，凳腿與青灰青磚相撞，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目光掃過小女孩懷裡那碗冒著白汽的羊雜湯，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舌尖下意識舔了舔龜裂的嘴唇，徑直就朝那溫熱的瓷壁探去。
手指堪堪要碰到碗沿的刹那，高傑忽覺一股寒意從後脊竄起，他猛地頓住動作，抬眼便撞上朱由檢陰沉冰冷的眸光。
這眼神，竟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手如觸電般縮了回去，指尖還殘留著瓷碗的餘溫。
高傑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堆起幾分嬉皮笑臉，語氣也軟了下來。
“她、她不是擱那兒放著不吃麼？俺這都餓了一天了，鴻基哥，怎的這般小氣，就不願給俺也買一份？”
朱由檢懶得與他糾纏這雞毛蒜皮的小事，抬手端起自己麵前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羊雜湯，語氣依舊冷得沒幾分溫度，重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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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扯這些沒用的，你到底怎麼進城了？”
他心中暗忖，高傑素來遊蕩在鄉野坡地，靠著偷雞摸狗混日子，極少踏足縣城，此刻突然出現，怕是村中出了什麼亂子。
高傑臉上的嬉皮瞬間褪得乾淨，他左右四顧時，眼珠轉得極快，掃過食攤旁埋頭扒飯的食客，又瞥了眼驛館牆角縮著的乞丐，確認無人側耳。
他才身子微躬，膝頭往朱由檢那邊挪了半寸，喉結滾了滾，聲音壓低道。
“鴻基哥，你還不知道，村裡近來亂得很，俺實在混不下去了，才想著進城謀個差事。”
朱由檢眉頭微蹙，眼角餘光卻無意間掃過桌角，高傑那隻黝黑粗糙的左手，正貼著桌沿，像偷食的鼠，悄無聲息地勾過桌上剩下的半塊粗麵餅，藏到了桌下。
那動作極快，帶著常年偷摸慣了的利落。
朱由檢並未作聲，既沒有嗬斥，也沒有伸手去奪，刻意粗啞了嗓音。
“村裡？到底出了什麼事？竟讓你這般狼狽。”
話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了一瞬，心底那絲莫名的焦灼，在這一刻想到了原身李鴻基的妻子叫韓金兒，如今正在村裡。
高傑見朱由檢未察覺自己偷餅的小動作，心頭一鬆，臉上又堆起幾分訕笑，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沾著麥麩的黃牙。
他也不顧體麵，當著朱由檢的麵，張大嘴巴，狠狠咬下一大口粗麵餅，腮幫子鼓鼓的，嚼得極為用力。
待那口粗麵餅艱難咽下去，高傑抬手抹了抹嘴角，蹭得臉頰上又多了幾道灰印，語氣含糊，帶著幾分討好。
“來了不少難民，鋪天蓋地的，擠得村裡的曬穀場都沒地方落腳，夜裡就裹著破草席，在牆根下蜷著。”
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住，嘴角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閃爍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高傑喉結又滾了滾，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隻餘下一聲含糊的歎息。
“不過俺看那些人，不像是尋常逃荒的難民，怕是……”
後半句話，他咬得極輕，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驚懼，再也不肯多吐一個字。
朱由檢將他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陝北亂象漸生，流民四起，怕是早已有人裹挾難民，暗生反心。
他沉默著拿起桌上另一隻空碗，手腕微傾，將自己碗中剩下的羊雜湯，緩緩倒出半碗湯汁。
濃稠，帶著淡淡的羊腥氣樣子湯落在空碗裡，發出細微的“嘩嘩”聲，白汽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的眉眼。
朱由檢將碗輕輕推到高傑麵前，語氣依舊平淡，“說吧，難民怎麼了？是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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