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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過去，風裡的沙子少了。
空氣變了味道，乾燥的灼熱一點點被稀釋，混進來一種濕潤的、帶著青草和牲畜糞便的氣息。
腳下的礫石也在減少，偶爾能看見幾叢枯黃的駱駝刺從地縫裡鑽出來，再往前走，竟有了成片的矮草。
李錦最先發現的，他蹲在地上摸了一把草根，回頭看張平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眼睛裡有東西亮了一下。
又走了半天，地平線上出現了白點。
起初是零星幾個，像鹽粒撒在褐綠色的地毯上。
越走越近，白點變成了一座座氈帳，連綿成片，牛羊散布其間，黑的白的花的，低頭啃草，尾巴悠悠甩著。牧羊犬叫了幾聲，被牧人嗬住，縮回帳篷邊趴下了。
他們來到土默特部的領地。
朱由檢站在隊伍右翼的緩坡上，居高臨下望著那片營地，什麼都沒說。
趙世英的反應很有意思。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態全沒了影。
抬手扯了扯領口，又理了理袖子，活像赴約的新郎官。
他招來三個親兵，背對著隊伍壓低聲音交代了一通，那幾個親兵領命去了，分頭跑向輜重車隊，一輛一輛地檢查繩索和氈布。
有個親兵路過朱由檢身邊，步子明顯慢了一拍，眼角餘光掃了過來。
朱由檢低著頭在啃一根草莖，鬆鬆垮垮蹲在坡上，沒抬眼皮。
那親兵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不多時，對麵的營地裡跑出一隊騎兵，約摸二三十人。
馬是矮腳蒙古馬，結實，蹄子踩在草地上悶聲悶氣。
領頭那個身量高大，穿著深棕色的羊皮袍子，袍子外頭係了條寬皮帶，左邊掛著一把鑲金邊的彎刀。
他縱馬衝到車隊跟前，勒韁，馬蹄刨了幾下，揚起碎草。
“趙老弟，這趟來得可夠晚的。”
蒙古貴族翻身下馬，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話，兩隻胳膊張開。
趙世英大步迎上去，兩個人抱在一起，互相拍打後背，然後分開，又握住彼此的胳膊晃了晃。
那股子親熱勁，比同胞兄弟還過三分。
“路上碰見幾波不長眼的沙匪，耽擱了。”
趙世英退開半步，表情從親熱切換成生意人的精明，指著身後的車隊。
“巴齊老哥放心，貨都在這兒，一份不少。”
巴齊搓了搓手，目光已經越過趙世英落在那些裹著紅氈布的大車上頭了。
“掀開，驗貨！”
趙世英抬高嗓門，朝親兵揮了下手。
動作很熟練，每輛車旁邊的親兵同時動手，抽刀，挑繩子，把勒了好幾道的粗麻繩一根根割斷。
厚實的紅氈布被掀開翻到車尾，騰起一層細碎的塵土。
朱由檢站在外圍，距離最近的大車有三四十步，足夠他看清楚了。
第一輛車上，鐵鍋，一口一口摞在一起，鍋底朝上，碼得規規矩矩。灰黑色的鑄鐵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第二輛車，犁頭、鋤頭、鐵錠，用草繩捆成捆，塞得滿滿當當。
第三輛車是茶磚，壓得方方正正，每一塊都用油紙裹了，旁邊還塞著成匹的棉布。
再往後幾輛車，油紙包裹更考究了，生絲和絲綢，整匹整匹地碼放，嚴絲合縫。
高傑的嘴張了一半，又合上了，轉頭看朱由檢。
朱由檢沒有看他。
張肅公在後麵停下了擦弓的手，手指搭在弓臂上，沒動。
大明律，鐵器、茶磚、絲綢、火藥，嚴禁私出關外。朱由檢的目光從那些鐵鍋上收回來，落在趙世英身上。
這位大明甘州左衛的副千戶，正領著巴齊在車隊裡穿行。
他們一輛車一輛車地看過去，趙世英用手拍拍鐵鍋，敲幾下鐵錠，給巴齊演示生鐵的成色。巴齊蹲下來看茶磚，掰開一角聞了聞，點了點頭。
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比劃手指討價還價，談到分歧處趙世英拍大腿，巴齊搖腦袋，僵了片刻，趙世英摟住巴齊的肩膀又說了幾句什麼，巴齊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趙世英後背上。
就這麼成了。
朱由檢的呼吸平穩得不正常。他站在戈壁與草場的交界線上，麵朝北，看著這一幕，腦子裡閃過十幾天前的夜晚。
篝火、血、匪首被他捏碎喉管後發出的那聲悶響。
高傑渾身是血提著刀站在屍堆裡，張肅公在沙丘高處一箭一個，射空了箭壺。
他們拚了老命保下來的東西。
鐵鍋、鐵錠、犁鋤。
這些鐵料運到土默特部的匠人手裡，熔了，鍛了，打出來的是什麼？
刀！箭簇！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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