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狼行千裡吃肉，狗行千裡被吃契丹人用了四個月來的中原，回到狼居胥山隻用了三天。
跑得馬蹄磨穿了蹄鐵、人嘴裡全是血沫子、戰馬倒斃在路邊被後麵的人直接踩過去，天還是灰的。
腦子裡那團龍的影子還在燒，每一次眨眼都能看見那道青白色的光從天上掃下來，每一次閉眼都能聽見龍吟在骨頭裡嗡嗡亂轉。
收攏潰兵的人在狼居胥山腳下點了一堆篝火，方圓幾十裡內所有能站著的契丹兵都被聚到這裡。
點篝火的千夫長叫耶律斜軫，是耶律德光的堂弟，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三年前打室韋人時留下的。
他站在篝火邊上，手裡捏著一卷羊皮紙，紙上記著還剩多少人。
他看了三遍那個數字，然後把羊皮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裡。
“三萬。”他對旁邊的人說，聲音像兩塊砂石在互相磨，“三萬精騎，捺缽攢了十年的家底，剩下來的人連半個萬人隊都湊不齊。”
旁邊的人不敢搭話，篝火燒得很旺，但沒人覺得暖和。
耶律斜軫蹲下來，用一根樹枝撥著火堆。
火光映在他臉上的刀疤上，那道疤在跳動的光影裡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耶律德光，我的哥哥，大遼的皇帝死了……”
他說完這句話，篝火周圍安靜了很久。
風從北麵吹過來，捲起草屑和燒焦的馬糞味。遠處有傷兵在呻吟，聲音拖得又細又長，像一把鈍刀子在磨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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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開口了。
他叫蕭達魯，是奚人部落的首領，手底下有一千五百個奚人射手，涿州城下第一批沖城的輔兵就是他的人。
他蹲在篝火的另一邊，火光隻照亮了他的下半張臉，嘴在火光裡一張一合，眼睛藏在陰影裡看不清。
“三萬精騎。”蕭達魯把耶律斜軫的話重複了一遍，，“三萬精騎出去，數千殘兵回來，天皇帝死了，捺缽的精銳十不存一。
我不關心這些，我就想問一句，你們契丹人答應給我們的草場，今年還算不算數？”
耶律斜軫擡起頭，火光把他眼睛裡的血絲照得一清二楚。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蕭達魯的語氣還是那麼輕，但他身後的奚人士兵都在不動聲色地摸刀柄，“三萬精騎沒了，捺缽的兵就空了。
沒了兵你怎麼管草原？你自己都顧不住，還能顧上我們部落過冬的草場？我們幫你沖了一趟涿州城頭，死了四百個兄弟，連城都沒進去。現在連天皇帝都死了，我們那四百個兄弟的撫恤，你們給還是不給？”
耶律斜軫站起來，他手裡還攥著那根撥火的樹枝，樹枝一頭已經被燒成了炭，紅紅的火星從頂端往下掉。
他的臉被火光從下往上打著，那道蜈蚣一樣的刀疤開始扭曲。
“蕭達魯，”他說，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我哥哥的屍體還在涿州城外躺著，你現在跟我算草場的賬？”
“天皇帝的屍體在涿州城外不是因為我們的箭不夠。”蕭達魯也站起來，“我們部落射了三千支箭，死了四百人，沒有一個人後退，是……”
“閉嘴。”
他說這些本來就是為了翻臉的，三萬精騎在的時候他怕，現在隻剩幾千殘兵了，他憑什麼還怕？
奚人部落被契丹人騎在頭上幾十年，現在契丹人的王庭空了，他不咬一口就對不起奚人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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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說了吧。”蕭達魯把腰刀抽出來半寸，周圍的奚人弓手全部站了起來，人數至少是契丹殘兵的兩倍，“我們不跟你們幹了。
涿州的龍是你們招惹的，我們部落過兩天就會派使者去幽州送降表。你們契丹人以前總罵我們是牆頭草，今天……”
他的詞沒念完，一支箭就釘進了他的喉嚨。
箭鏃穿過他的喉骨，從後頸穿出來，帶出一截碎骨頭和一股血。蕭達魯站在原地愣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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