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什麼叫你尋思車輪是平的這幾千年裡來來去去多少霸主：匈奴、鮮卑、突厥、回鶻，一個接一個從草原上長起來，又一個接一個爛在草原底下變成泥。
每個霸主倒下的時候草原上都會短暫地空出一片天，然後各部開始像餓狼一樣撕咬，誰贏了誰就是下一任草原的主人。
當三萬精騎覆滅，耶律德光身亡的消息傳來，各部首領的第一反應不是哀悼，不是復仇，而是算賬，契丹人騎在他們頭上幾十年，現在契丹皇帝死了，南京道空了，這片草原上最肥的草場該歸誰？
拔野古部是契丹人的遠親，部眾加起來有兩千多人，耶律阿保機統一草原時他們最早歸附，此後一直以契丹人的馬前卒自居。
這幾十年裡，大部分族人習慣了替契丹人打仗、替契丹人放牧、替契丹人的皇帝送死。
他們的草場在土護真河以北北，距離狼居胥山隻有一天的路程。
拔野古部的首領叫拔野古赤，是個年近五十的老人，臉上的皺紋比草原上最深的溝壑還深。
他的長子拔野古烈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遠處草原上陸續經過的其他部落的騎兵，回頭問他的父親：“他們都在往那邊狼居胥山趕，我們為什麼不動？”
拔野古赤坐在帳篷裡，用一柄小刀刮著羊骨頭上的肉。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颳得乾乾淨淨，骨頭上的肉刮完了他又用牙啃了一遍，然後才開口：“因為契丹人要死了，但還沒死透 ，耶律斜軫手裡還有數千人，你去跟契丹人搶草場，他回過頭來殺你，就算他隻剩數千人，打你也夠了。
先等著吧，等其他部去試那數千人的刀鋒……”
他沒有說完，因為帳篷外麵突然安靜下來了。草原上的風吹了進來，夾著血沫子的腥味。
拔野古赤放下羊骨頭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他看見了耶律斜軫的中軍大纛，那麵旗子歪歪的插在土裡，但耶律斜軫本人不在旗下。
他又往更遠處看，看見了一條線。
那條線是從南麵草原上升起來的，起初以為是雲的影子，後來發現不是，雲不會移動得這麼快。
“那是什麼？”帳中有人小聲問。
營帳簾子被掀開，馬蹄聲從遠處傳過來，轉眼到了近前。
信使翻身滾下馬，滿臉血汙，渾身上下全是泥和草屑，膝蓋跪在帳前石闆上的聲音脆得像骨頭斷了。
“幽州騎兵！”信使的聲音完全是撕裂的，“從狼居胥山南坡繞過來的，全是鐵浮屠，至少有上千騎！他們繞過了耶律斜軫的殘部！他們沖著我們來的！”
“耶律斜軫呢？”拔野古赤一把攥住信使的領子。
“耶律斜軫退了！他根本沒打！他看見漢人的旗號就跑了！”信使的嘴唇在發抖，“他把我們賣了，他把土護真河以南的草場全丟給漢人了！”
耶律斜軫把周邊的部落推在前麵擋刀，自己帶人跑了，幾百年交情，在這個冬天全爛了。
“備馬！”他吼道，“全部上馬！土護往北撤！去跟耶律斜軫會合……”
他的命令還沒傳出去，又一個騎手從南麵越過土護真河，直直朝營地跑了過來。
是耶律安圖，他認識這張臉，去年他們還在一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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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濺起的泥水半空中凝成碎冰，他看見那匹馬是黑的，馬上的騎手也是黑的，黑甲紅纓，從馬頭到馬尾掛著冰碴子和血珠子。手裡攥著一支旗，旗上綉著一條在雲中盤踞的金龍。
耶律安圖的聲音高亢尖銳，在撥馬迴轉的瞬間，一卷文書拋向空中，紙張在風中散落開來，飄在所有人的頭頂：“凡草原諸部，高於車輪者斬！”
文書飄進雪裡。
拔野古赤低下頭，看見那行字正被雪水洇開：—“凡抗天兵，高於車輪者斬。”他讀了三遍，每一遍都從牙縫裡擠出同一個名字：耶律安圖。
沒等拔野古赤動作，南麵的草線就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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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浮屠從地平線上碾過來，馬蹄踏碎的凍土和草根在半空中攪成一片昏黃的霧障。
馬高甲厚，人和馬都裹在鐵裡，陽光打在鐵甲上碎成千萬片刀刃，晃得人睜不開眼。
前排五十騎平舉長矛，後排五十騎夾著馬刀，再往後是八百定州精騎，馬弓已經摘下來了。
拔野古烈拔刀衝上去，他是部落裡最好的騎手，從會走路就會騎馬，能在馬背上彎弓射中奔跑的黃羊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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