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收到消息比洛陽早了整整五天。
涿州離太原太近了，耶律德光死在涿州的消息隻用了兩天就傳到了代北，從代北到太原，快馬隻需要跑一天。
報信的人是忻州團的營田副使，一個連名字都沒資格留在軍報上的小官。
他跪在節度使府二堂外麵，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石敬瑭腦子裡炸開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戰死。
三萬南京道精騎，全軍覆沒，涿州城外有一條龍從天上踩下來，一口龍息把一萬騎兵燒成了地磚。
石敬瑭沒說話。他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
他到這時還沒正式造反，但跟契丹的來往已經持續了大半年。
桑維翰替他寫的稱臣表文早就送出去了，裡麵寫明了割讓幽雲十六州、以父禮事契丹，
三十五歲的耶律德光當四十六歲的石敬瑭的爹。
石敬瑭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連這道表文的措辭都逐字斟酌過，心裡盤算的是怎麼用契丹的鐵騎掃平李從珂的洛陽朝廷。
石敬瑭跟洛陽那位李從珂早就撕破臉了，他之所以敢拖著不交兵權、不離開太原，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背後站著契丹。
李從珂派了三撥使者催他去洛陽述職，他都裝病沒去。
他賭的是李從珂不敢動他，李從珂確實不敢動他，因為耶律德光在草原上虎視眈眈然而現在耶律德光死了。
契丹皇帝的命，王庭過半的精銳，連同他石敬瑭全部的籌碼，全丟在涿州城外那片被龍息燒成琉璃的焦土上。
那個在奏報裡被草草帶過的名字，衛昭、乾元，如同一根釘子，砍斷了他的退路。
他不知道奏報裡的龍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契丹完了，他也完了……
洛陽那邊，軍報由河東道的邸吏帶入洛陽，入宮後在清泰殿宣讀，念到一半，整個朝堂安靜了。
李從珂坐在禦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是武將出身的皇帝，本姓王，鎮州平山人，少年時被李嗣源擄去收為養子，跟隨養父打了半輩子仗，襲鄆州、擒王彥章、奔襲汴州，戰功赫赫。
應順元年四月，他從鳳翔起兵廢黜閔帝李從厚，從鳳翔一路殺進洛陽城，登上皇位，改元清泰。
他花了一輩子、用無數條人命換來這把椅子，爭來了半個中原，還沒坐滿一百天。
遠處那個橫空出世的龍帝，佔據了幽州不過短短幾個月，甚至還沒打過黃河，就已經在收拾契丹皇帝了。
殿下的朝臣們正在道賀，說天佑大唐，契丹皇帝殞命。
說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衛昭竟真有幾分本事。
戶部尚書韓昭胤出班道：“陛下，契丹遭此重挫，北境十年無憂，此乃天賜良機。”兵部尚書李崧也上前：“幽州城下一役不足三月，此人便從數千之眾擴張到如今地步。
其新任命的涿州防禦使劉在明，原是我大晉邊將。蔚州、易州降臣皆受留用，軍械、屯糧一併接手。
河北諸鎮觀望者必當重新盤算站隊。”兵部侍郎馬胤孫附議，請求往北麵加派探子，隨時掌握這個橫空出世的乾元皇朝的動向。
李從珂擡手，示意安靜，他望著殿外洛陽城的暮色，忽然想起一個人：“石敬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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