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契丹的最後一頁陰山腳下的風被壓停了，一萬鐵浮屠開始從山脊往下壓，馬蹄踏碎薄雪和凍土，鐵甲在夕陽下閃光，從山腳往上看像是整座山都在往下流淌。
沒有號角，沒有喊殺，馬蹄沉悶地擂著凍土，節奏穩定，戲台開場時的擂鼓。
跑不了了，老幼和輜重把隊伍拖成一條十幾裡的長線，牛車的輪子陷進凍土裡拔不出來，女人把孩子從車上抱下來背在背上，老人把趕車的鞭子扔了從車底下抽出彎刀。
沒有人下命令，但所有能拿得動刀的人都走到了隊伍外麵。
精壯在外，老幼在內，環形防線在鐵騎壓過來之前自己形成了。
西遷隊伍裡能打的還有八千精銳，這些人是契丹最後的底子，有精銳覆滅後從各部收攏來的殘兵，耶律斜軫帶回的王庭親衛，還有部分貴族私兵。
述律平看著他耶律斜軫，這個侄子跟了她二十年，涿州城下他跑了，狼居胥山他又跑了，她罵過他，他沒有辯駁，跪著把額頭磕出了血。
“你這次不跑了？”
耶律斜軫愣了一下，笑著把刀橫在胸前，“不跑了，跑不動了。”
耶律斜軫翻身上馬，他回頭看了一眼述律平的馬車，車簾已經放下了。
“契丹。”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猛地舉起彎刀，刀刃在夕陽下閃出一道冷光，他的聲音突然炸開，砸在陰山腳下的凍土上，“契丹！”
“契丹”出鞘的刀聲連成一片，車隊裡能拿起刀的人齊齊把刀舉起大喊。
鐵浮屠衝到兩百步時，第一排關寧鐵騎放平了長矛，第二排馬弓手摘弓，箭雨潑進環陣前排傳來骨肉被釘穿的聲音，第一重環陣的盾手倒了三分之一，缺口被後排人頂上。
五十步，鐵浮屠與環陣之間隻剩最後一段距離，耶律斜軫大吼“頂住”，前排矛手攥緊矛桿手心全是汗，矛尖對準馬腹，馬上的鐵人越來越近，戰馬噴出的白汽已經噴到了矛尖上。
關寧鐵騎的長矛貫穿第一重環陣時，契丹人的環形防線像一個被巨錘砸中的鐵箍，從撞擊點開始往內凹陷，述律賓士下的契丹禁衛到死都沒鬆開手裡的盾牌。
耶律斜軫帶親衛從第二重環陣衝出去，四十餘騎反衝鋒撞上關寧騎兵的側翼，他手裡的彎刀砍在最前排鐵浮屠的肩甲上彈開火星濺了自己一臉，然後看見對方連人帶馬紋絲不動，那人的馬刀從側麵掃過來，他的親衛隊長替他擋了，人從馬上飛出去半空中已經沒了聲息。
耶律斜軫硬生生勒住馬，關寧鐵騎如鐵流般從他身側碾過推入契丹中軍，環陣開始分層碎裂，外層四散時內層仍在死戰，鐵浮屠的鐵蹄下人與馬的屍體層層疊疊鋪滿陰山腳下。
耶律斜軫的身邊隻剩下十餘人，他被一矛從馬上挑了下來，背靠著半截折斷的契丹龍旗撐著刀站起來，渾身是血，刀折成兩截，他用斷刀指著對麵喊道：“遼河的水養不出怕死的男人，我是她侄子，不是遼河的孬種！”
述律平看見侄子沖陣的背影被鐵浮屠吞沒的時候，心裡出奇的平靜。
她今年五十五歲，前半生殺的人比後半生見過的人還多。
她給阿保機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被他逼走了，小兒子死在了幽州，她最喜愛的二兒子為了給弟弟報仇也死在了龍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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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阿保機射死那條黑龍那天，她站在拽剌山陽水邊上，看著丈夫一箭把龍從雲裡釘下來。
龍摔在地上還沒死透，尾巴甩斷了三棵鬆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像一把壞了弦的弓在風裡拉。阿保機回頭笑著說，龍死了，契丹就是新的龍，那年她把龍骨藏進了內府。
現在真的龍來了。
述律平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把金刀。
她拔刀的動作很慢，刀刃和刀鞘摩擦發出的金屬聲在車廂裡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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