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今日無戰事草原上風停了。
述律太後站在王庭大帳外的土坡上，腳邊積著到小腿深的雪，銀絲從狐裘風帽邊緣外鑽出零散幾根，粘在深如溝壑的皺紋裡。她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南麵草原的方向，山脊線上空蕩蕩，沒有煙，沒有火，沒有信使的馬蹄聲。
她在等最後一個還沒逃回來的部族，等蕭阿古隻那破鑼嗓子從奚人營盤方向再罵幾句，她也好確認他還活著。
王庭外麵的火堆燒了兩天沒有添柴，現在隻剩幾縷青煙往灰白色的天上飄。
幾十個契丹老婦人圍在火堆邊蹲成一排，沒有人說話，有人拿棍子撥了撥炭灰，火星濺起來又落在雪裡，連嗤一聲都懶得響了。
這座王庭已不是阿保機時代的王庭，帳幕破舊，火盆裡的炭火也燒得不夠旺。
當年阿保機統一八部、在龍化州築城開國的時候，契丹王庭的旗杆比天還高，九斿白旗能映白半條土護真河。
如今連旗杆都歪了，斜插在凍硬的泥裡，旗麵被風撕開三道口子，耷拉在桿頂上一撲一撲的。
耶律斜軫跪在坡下，他額頭上涿州磕出的血痂還沒掉，又被狼居胥山加上了新的淤青。
他不敢擡頭看一眼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各部收束完畢，跟著走的，三萬兩千帳。”
述律太後沒有轉身，眼睛還望著南邊。
“你說三萬兩千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子劃過羊皮紙，“拔野古部沒了，處月部沒了，阿史那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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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從鮮卑山走出來的時候隻有七百帳，走到今天用了兩百年，整整兩百
渾部和突部往北跑了三天，奚人五部送降表的送降表、送質子的送質子，這些天來我算來算去，能走的也就兩萬帳出頭。”
耶律斜軫的額頭壓得更低：“……兩萬一千帳，其餘都是老弱。”
“你學會撒謊了，跟漢人學的？是不是他們在北邊立的京觀上特地沒刻你的名字，所以你不害怕。”
耶律斜軫的臉抵著氈毯，沒有說話。
述律太後轉過身來，風把她滿頭白髮從帽簷裡扯出來，亂糟糟地撲在臉上。
她俯視耶律斜軫的眼神並不憤怒，但比憤怒更沉，沉到耶律斜軫身體不自覺地往下縮，像當年跪在阿保機麵前挨鞭子，一聲都不敢吭。
“你叔叔在涿州城外死了，你跑了，二十七個部落在狼居胥山等你，你也跑了，王庭的精兵讓你帶進了土護真河以南，你一個千夫長帶回來幾個？”
述律太後每問一句就往前邁一步，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吱嘎作響。
耶律斜軫的肩膀在抖，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邁過耶律斜軫身邊，踩在火堆旁一個老婦人撥散了的炭灰上，灰燼粘在她靴子上，她沒低頭看一眼。
她走向南麵草原的方向，目光越過土護真河，越過狼居胥山，越過那二十七部首領的京觀和草原上所有正在拆帳篷準備逃跑的部落，對著無風的天幕突然拔高了聲音：“阿保機！你在黑山上看到了嗎？你射了一條龍，現在你的兒孫現在被龍滅了！”
風猛灌進來，她的聲音在草原上散得乾乾淨淨。
王庭所有人都跪下去了，阿保機的名字在草原上比任何神靈都好使，這個名字曾騎著馬從土護真河打到可敦城，草原的盡頭歸他管，他就建了契丹。
四十五年前黃龍出現在拽剌山上，他一箭射穿了龍的喉嚨，龍骨至今還藏在內府。從那以後契丹人稱霸草原，室韋給契丹養馬，奚人給契丹當狗，回鶻人過草原都要先派人來磕頭，現在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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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阿保機的時候，十四歲。”她的聲音忽然變遠了，像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他從拽剌山上射下來一條黑龍，長十餘丈，渾身鱗甲，一箭就射死了。
他把龍骨藏在宮裡，跟我說，月理朵，龍都死了，草原上不會再有人比契丹人更強。
後來他把龍骨搬到上京的內庫裡，又搬到西京來，說龍骸在哪兒契丹的魂就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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