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狼煙盡處是長安狼居胥山的煙塵還沒有散盡，消息已經順著風往南走了。
驛馬從狼居胥山出發，過土護真河，過陰山餘脈，過太原城外的百井軍鎮。
每過一個驛站就換一匹馬，每換一匹馬就多一個信使，信使的馬蹄在凍土上刨出碎冰，碎冰濺起來打在驛站門闆上，門闆後麵的人推開門，看見信使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雪霧裡。
消息的尾巴被風撕成碎片，順著風傳遍了整個中原，契丹太後自盡了，乾元皇帝封狼居胥，草原上已經找不到一麵立著的胡旗。
太原，河東節度使府。
石敬瑭已經三天沒出書房了，案上的軍報一份接著一份，按時間順序排開，最早那份寫的是拔野古部覆滅，最晚那份隻有一行字：“乾元皇帝親登狼居胥山，勒石記功，龍旗已立。”
每一份軍報都是桑維翰親手拆的，他每拆一份，臉色就白一分，拆到最後那份的時候手一抖，羊皮紙掉在地上，過了好久才撿起來。
石敬瑭坐在案後，肥胖的身軀陷在胡床裡，裹著一件半舊的狐裘，領口敞著，露出裡麵被汗浸濕的中衣。
太原的冬天能把人凍死，他卻感覺這個冬天比往年的夏天還要熱。
他已經三天沒換衣服，狐裘上沾著肉湯的油漬和酒漬，他看著那七份軍報，沒有伸手去翻。
他已經翻過太多遍了，多到能把上麵的每個字背下來。
拔野古，兩千帳，一夜之間全族逾限。
二十七部首領，狼居胥山南麓，一個都沒跑掉。
契丹王庭，阿保機留下的老底子，從太後到貴族全沒了。
他等的那個消息永遠等不到了。
他曾經在耶律德光身上押下重注，稱他為父皇帝，答應割幽雲十六州，答應每年納帛三十萬匹。
他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隻要契丹鐵騎南下，李從珂的皇位就是他的。
現在契丹鐵騎沒了，耶律德光死了，述律平自盡了，草原上連一麵立著的胡旗都找不到。
他的夢被同狼居胥山的一把大火燒成了灰。
“維翰，你說，我要是認他做父親，他要不要？”
桑維翰愣住了，他跟了石敬瑭十幾年，這個人跟契丹談條件的時候說要當兒子，當時已經夠不要臉了。
現在契丹的屍首還沒有涼透，他已經打算換一個爹，繼續當兒子。
“主公，您是想……”桑維翰的聲音壓得比外麵的雪還輕。
“我沒別的了。”石敬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枯死的槐樹，枝杈上壓著雪，“契丹人在的時候我當兒子，契丹人沒了我就當個孤魂野鬼？
不是我想要爹，是這個世道沒爹活不下去，河東？太原？沒用！你看狼居胥山上那些人，看涿州城外那些人，他們哪一個不比我有兵？
他們現在在哪兒？在幽州城裡被牽羊，在祭壇上當祭品，耶律德光都死了，我有什麼資格跟他談條件？”
桑維翰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燒到最底那截蠟油時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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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打算怎麼開口？”
“寫一封表，措辭越卑越好，稱兒，稱孫，把太原的兵馬冊附上，告訴他河東所有兵馬從今往後全聽他調遣。
另外再加一句，罪臣敬瑭，願親赴幽州，跪於天顏之前，求為天朝守門之犬。”
桑維翰提筆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寫下去。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幹了，稱臣割地的文章他早已熟稔，河東幕府的措辭庫裡從來不缺這一欄。
同一座太原城裡，隔了幾條街的驛館中，耶律倍把酒杯放下來。
他是契丹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的長子，皇太子，東丹王，按輩分草原上所有契丹人都該叫他一聲主子。
現在他的弟弟耶律德光死了，母親述律平死了，侄子耶律斜軫死了，他出逃後扶持的傀儡東丹國也早已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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