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鋒利的刀子出現了次日清晨。
皇宮，奉天殿偏殿。
方孝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服，頭戴方巾，身姿筆挺地跪在偏殿的青磚地麵上。
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他苦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麵聖的這一天。
他滿腹經綸，自詡天下讀書人的領袖，隻盼著能將自己治國平天下的宏大抱負展現在當今聖上麵前。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偏殿正上方，朱元璋端坐在寬大的禦案後。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手持硃筆，正在快速批閱奏摺。
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硃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種極度的安靜，反而形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氣勢，當頭罩下方孝孺。
方孝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覺得不能再這麼乾等下去了，必須主動開口，彰顯自己的清流風骨。
“草民方孝孺，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方孝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洪亮。
朱元璋沒有擡頭，連握筆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方孝孺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繼續說道。
“皇上，草民今日麵聖，有一罪要向皇上坦白。草民昨日初入京城，在城門外看到應天府尹高守禮施粥賑災。那粥裡竟然摻雜了沙土和麩糠！”
方孝孺擡起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激憤：
“草民當時義憤填膺，誤以為高守禮貪墨賑災糧，欲上告禦狀。後來高守禮親自向草民解釋，說是為了甄別真假災民，防範無賴冒領。草民這才恍然大悟，被其勸阻。”
方孝孺說完，心中暗自得意。
他主動坦白這件小事，既彰顯了自己嫉惡如仇的品格，又表現了自己知錯能改的坦蕩。
皇上聽了，必定會誇讚他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然而。
朱元璋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擡起頭，目光冷厲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方孝孺。
那眼神沒有絲毫讚賞，隻有濃烈的厭惡與鄙夷。
“你以為你很坦蕩？你以為你很清高？”朱元璋冷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方孝孺渾身一震，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皇上……”方孝孺不知所措地開口。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禦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愚蠢至極！”
朱元璋厲聲怒喝，直接搬出了昨日朱燼在糖畫攤前的原話，“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城門外幹了什麼蠢事！城門外聚集著幾千個餓紅了眼的災民！他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吃！”
方孝孺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臉色慘白，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朱元璋站起身，大步走到禦案前，指著方孝孺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當著幾千個災民的麵，大喊朝廷撥的是白米，被貪官換成了豬食！你這是在幹什麼？你這是在乾柴堆裡扔火把！”
朱元璋氣場全開，步步緊逼，“災民本就處於崩潰邊緣，聽到當官的貪了救命糧，必定會憤怒暴動！一旦發生民變，應天府尹調動守城禁軍鎮壓，必定血流成河！”
朱元璋的聲音震耳欲聾，字字誅心。
“你滿口仁義道德，自詡清流！你根本不看實際情況，根本不懂人情世故！你隻知道死讀書，隻為了成全你自己不畏強權的高風亮節！為了你一個人的清名，你險些害死幾千條人命！”
全場死寂。
方孝孺癱跪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學識、他自詡高尚的品德，在朱元璋這番殘酷的剖析麵前，被擊得粉碎。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昨天差一點就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滔天大禍。
極度的羞愧與惶恐湧上心頭。
汗水瞬間濕透重衣。
“草民知罪！草民萬死！”
方孝孺雙臂撐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撞擊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清高，隻剩下無盡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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