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薛大婚十月下旬，上林苑的秋風將滿樹枯葉掃得精光。皇家圍獵收檔。鬆州八百裡加急軍報遞進禦帳，火炮立功，新式橫刀斷甲，吐蕃前鋒連夜退後三十裡。李世民心病根除，禦筆一揮，幾大車綾羅綢緞流水般進到有功之臣的府宅。
李鋒沒要賞賜。連著啃了三天兔子，他現在聞著帶毛的物件就反酸水。回到長安，沒去衙門點卯，一頭紮回驪山。
今日的王府，掛上大紅綢緞。大門頂上拉著雙麵繡花的喜幛。
薛仁貴成親。
新娘子柳銀環，富家翁柳員外家最受寵的小女兒。
這門親事，擱在以前純屬天方夜譚。大唐講究門當戶對。柳家大富大貴。薛仁貴頂破天算個在軍中掛名的軍漢，在柳家眼裡，骨子裡還是河東道刨土的泥腿子。
無奈王府大管家套上馬車，帶了八名穿黑甲的親衛，外加兩車紅木漆箱，徑直停在柳府正門。
沒走偏門。正門大開。
管家一句軟話都沒講。原話複述李鋒的口信：“我家王爺討杯喜酒喝，問柳員外賞不賞臉。”
兩車聘禮擺在院中。上麵一層蓋著金銀絹帛，底下一層碼著剛出爐的新式馬刀。寒光逼人。
柳員外拿著帖子，鬍鬚亂顫。長安城滿大街打聽，誰不明白這背後的斤兩。滅國的軍功，帝後跟前的紅人。人家借涼王的牌子遞話，今兒敢說個“不”字，明天那隊黑甲親衛就能在柳府門口練陣法。
半個時辰後，柳府大門掛起兩盞一人高的紅燈籠。
婚事敲定。
初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從長樂坊到光德坊的青石闆路，被爆竹紅屑鋪出一條大道。沿街攤販早早清場，看熱鬧的百姓擠破頭顱。
薛仁貴換下那身帶著汗酸味的皮甲，套上簇新大紅吉服。胸口綁著個臉盆大小的紅繡球。跨下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高頭大馬。平日裡單臂舉起兩百斤石鎖麵不紅氣不喘的漢子，今日握著馬韁的手直哆嗦。額角滲汗，眼神發直，不知情的路人隻當他要上法場。
迎親隊伍浩蕩。打頭陣的是十六衛裡精挑細選的一百名禁軍，清一色亮銀甲，長槍朝天。後頭跟著涼王府精壯親衛，兩兩擡著紅木食盒與係紅繩的酒罈。
程處默與尉遲寶林這幫勛貴子弟自告奮勇充任儐相。騎著駿馬在長街上左右穿插，扯開破鑼嗓子嚎曲兒。大姑娘小媳婦掩唇輕笑，對著這群混世魔王指指點點。
花轎吹吹打打擡進李鋒給薛小弟置辦的別院。
柳銀環頭蒙紅綢，手裡捏著蘋果，由喜娘攙扶著跨過火盆。邁過門檻那一刻，小媳婦肩膀微微發顫。
正堂擺開香案。
老薛家在長安隻有個老娘在。李鋒穿一身玄色錦袍，大刀金馬也坐在高堂的太師椅上。薛平貴死活摁著他坐上去的。
“一拜天地——”司儀嗓門透亮穿透屋脊。
薛仁貴雙膝砸地。青磚發出沉悶的碰撞響聲。真磕。
旁邊的柳銀環被喜娘托著手臂，盈盈拜倒。
“二拜高堂——”
薛仁貴轉過身麵向李鋒，眼眶通紅。
“行了，別整這套虛的，趕緊把人領進門才是正經事。”李鋒揮手，沒讓他把頭磕實在。
喜宴擺滿整個大院。正院坐不下，街坊四鄰的空地全支起八仙桌。大唐軍中武將來了大半。程知節扯開衣襟，單腳踩在長條闆凳上，端起海碗跟牛進達拚酒量。房遺愛喝高了，抱著院裡的柳樹樁子非要結拜兄弟。
薛仁貴端著酒盅挨桌敬酒。被這幫老兵痞一通亂灌，一張黑炭臉漲得比吉服還紅。
李鋒慢條斯理夾著花生米。今天他不擋酒，更不勸酒。重頭戲留給晚上。
月牙掛上樹梢，前院橫七豎八躺滿醉漢。鼾聲震動瓦片。
後院新房，兩支嬰兒臂粗的紅燭燒去小半。
窗戶紙外頭，貼牆根疊羅漢般擠著十幾號人。
程處默被壓在最底下，臉頰擠成一團，壓著嗓子低罵：“別擠了！寶林你他奶奶的踩老子腳背了！”
尉遲寶林充耳不聞，右眼緊緊貼在窗戶紙捅開的小窟窿上。
李鋒蹲在旁邊，手裡抓著一把炒熟的葵花籽，磕開瓜子皮順手扔在腳邊。
屋內。
薛仁貴雙手死死按住膝蓋，大馬金刀坐在圓凳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床榻邊那道蓋著紅布的人影。
燭火搖曳。屋內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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