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娘的目光死死釘在皇後裙裾下方——深青的祭服上，洇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濕痕。是血。
她的腿一軟，整個人幾乎癱跪在地，脫口驚叫：“娘娘——！”
那一聲又尖又急，滿室皆驚。仁宗猛地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驟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到！”
門外早有內侍飛奔去催。今日隨行祭祀的是張仲安，年過半百，鬚髮花白，正蹲在供官員歇息的院裡曬藥材。一聽皇後在方丘昏倒且見了紅，他猛地站起身，連藥箱都險些忘了拿，還是徒弟塞進他懷裡的。
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一路狂奔過宮巷、穿廊廡，過瑞聖園門檻時他被狠狠絆了一下，左腳一隻黑靴“啪”地飛出去老遠，也顧不上撿，就這麼跌跌撞撞地撲進了內室。
“臣——”張仲安氣喘如牛，滿頭大汗，官帽都歪到了一邊，跪下去就要磕頭。
“免了！”仁宗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幾乎是生生將他拽到了榻前，“快看皇後！快！”
張仲安伏在榻邊，手指搭上皇後冰涼的腕脈。
第一感覺是虛。極度的虛。脈象細數無力，若有若無，幾欲脫散。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入夏以來暑瘟橫行，皇後本就勞碌過度，今日又在烈日下跪了許久，這脈象……怎麼像是氣血將竭之兆？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官服。
老天爺，張仲安行醫三十年，從未這樣怕過。官家脾氣溫和，從不輕易責罰太醫，可這不一般。這是皇後，是六宮之主。若皇後在他手上出了閃失，別說烏紗帽，這條老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他的指尖開始微微發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也不敢擦。
可就在他幾乎要認定這是危候之時，那細若遊絲的脈中，竟隱隱透出一線滑意。
張仲安一愣。以為是錯覺，凝神屏氣，指腹深深按入。脈來流利，如珠走盤——是滑脈。而且尺部尤顯，分明是有孕之象。他猛地睜開眼，滿臉的驚恐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換了右手，重新搭脈。脈滑而數，雖因母體虛損、氣血兩虧而略顯弱象，但千真萬確——是有孕之兆，且已近兩月。
那方才幾乎嚇破他膽的“將脫之象”，其實是因為身懷六甲又過度操勞，胎氣已然動搖。
仁宗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見他臉色變來變去，一會兒青一會兒紅，忍不住低喝：“到底如何？說話！”
張仲安這才如夢初醒，“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整個人伏下去，額頭抵著磚縫，聲音因過度激動而破了調：“恭喜官家！賀喜官家！皇後娘娘——是喜脈！已近兩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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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驟然一靜。
安娘第一個哭出了聲，捂著臉又笑又掉淚。幾個近侍宮女齊齊跪倒，聲音參差不齊地喊著“恭喜官家”。仁宗怔在原地，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信。他看著榻上昏迷未醒的皇後，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她那隻仍然護在小腹上的手，喉頭猛地一滾。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啞，“再說一遍。”
“臣診得千真萬確，”張仲安擡起頭，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又磕了一個頭，“皇後娘娘有喜了。隻是連日操勞，氣血兩虧，胎氣有些不穩，故而見了紅。所幸時日尚早，好生將養，定能母子平安。”
仁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轉過身，麵朝窗戶，似是不願讓人看見他的表情。可那微微發紅的耳根、攥緊的拳頭和肩頭輕微的顫抖，瞞不過任何人。
片刻，他回過頭來，聲音已恢復了沉穩，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少見的果決：“傳朕口諭——皇後胎氣未穩，即刻起移居瑞聖園靜養，待太醫確認無虞後再回宮。一應宮務、節儀，暫由幾位尚宮分理，不得打擾皇後。”
他看向張仲安，一字一頓：“你留在瑞聖園，日夜看護。皇後和皇嗣若有半分差池——”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張仲安連連叩首，額頭上磕出了紅印：“臣遵旨！臣必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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