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在瑞聖園靜養了一個月方才回宮。
這一日，苗娘子攜四歲的徽柔公主前來探望。皇後素來寬厚，從不苛待嬪妃，對苗娘子和公主更是照料有加。苗娘子感念於心，也樂意與皇後親近。徽柔更是個不認生的孩子，每每見了皇後便往跟前湊。
當然，苗娘子心中自有一番思量——她的三皇子早已夭折，若皇後此番誕下嫡子，讓徽柔與未來的嫡弟打好關係，對這個女兒而言，總歸是好事。
“嬢嬢對徽柔好，徽柔喜歡嬢嬢。”徽柔趴在皇後膝邊，奶聲奶氣地說，“等弟弟出來了，徽柔把爹爹給的夜明珠送給他。”
苗娘子聞言，故意闆起臉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意的醋意：“你素來愛那顆夜明珠，前幾日姐姐想看一眼你都不肯，怎的就捨得給弟弟了？”
徽柔低下頭，小手揪著皇後的衣角，悶悶地說：“因為三弟弟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徽柔見不到他了。一定是徽柔沒有給他好東西，他才走的。徽柔要把最好的給嬢嬢的孩子，這樣他就不會離開徽柔了。”
童言無忌，卻字字如針。
苗娘子的臉色霎時一白，眼眶微微泛紅。皇後亦怔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黯然——三皇子趙昕，正是苗娘子所出，早夭不過一年。
苗娘子慌忙起身告罪：“公主年幼口無遮攔，衝撞了皇後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皇後搖了搖頭，拉過苗娘子的手輕輕拍了拍，又低頭看向徽柔，柔聲道：“童言無忌，不礙的。”她望著孩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彎了彎唇角，“一切都會好的。”
說著，她牽起徽柔的小手，輕輕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溫聲道：“那我們徽柔再等等，弟弟很快就出來了。”
徽柔的手掌貼著那溫熱的弧度，眼睛一亮，鄭重地點了點頭。
——
轉眼到了十一月。
冬日已深，福寧殿的紅葉落盡，殿中燒起了炭盆。皇後自入冬以來便格外謹慎，可先前那場見紅到底傷了底子，太醫雖全力調養，胎氣仍不算穩固。仁宗放心不下，隔三差五便來陪著。
那日清晨，天光未亮，仁宗照例來坤寧殿陪皇後用早膳。窗外飄著細雪，殿內炭火融融，兩人對坐，不過一碟胡餅、兩碗熱粥，倒也溫馨。
粥才喝了半碗，皇後的臉色忽然變了。
她猛地攥住桌沿，手中的湯匙“噹啷”落入碗中，整個人僵在那裡，額上冷汗倏地冒了出來。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墜痛從小腹炸開——她悶哼一聲，身子一歪，麵前的粥碗被衣袖帶落，“啪”地碎在地上。
仁宗驟然起身，一把扶住她，低頭看去，皇後的裙裾下已有濕痕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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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叫太醫！”仁宗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將皇後打橫抱起，大步往內室走去。皇後咬著嘴唇，疼得說不出話，隻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太醫張仲安又被侍衛提著飛奔而來。
這幾個月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提溜”法，但還是被門檻絆了一下，這回丟的是右腳的靴子。他氣喘籲籲地撲到榻前，搭脈一看，心又提了起來——胎氣發動過早，這是要早產。
“官家，皇後娘娘這是要生了。”張仲安咽了口唾沫，“比預期早了將近一個月。”
仁宗臉色一沉，回頭吩咐內侍：“傳旨，朕今日不上早朝了。”說罷，他便在榻邊坐下，握住了皇後的手。
皇後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仁宗看著她那張因疼痛而慘白的臉，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收緊了幾分。
穩婆們魚貫而入，熱水、白布、參湯一一備齊。內室被屏風隔開，仁宗被勸到了外間。他坐不住，來回踱步，每隔幾句就問一句“如何了”，問得張仲安額頭冒汗，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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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傳來穩婆一聲聲的呼喊：“娘娘，使勁——再使勁——”
皇後的慘叫聲斷斷續續，一次比一次虛弱，卻始終沒有停。仁宗站在屏風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從清晨到午後，整整三個時辰。
終於，在皇後一聲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嘶喊之後——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殿內的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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