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大赦天下的旨意當即便傳了下去。賜名也隨後定下——璟，玉之光彩也。仁宗親自提筆寫下這個字時，楠楠道：“朕的兒子，當如美玉生輝，光照社稷。”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過半日便飛遍了汴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百官皆知皇帝今日沒上早朝。昨日便隱約聽聞宮中傳出了動靜，有消息靈通的人私下已經猜了個七八分——皇後怕是要生了。這一日，滿朝文武哪裡還有心思坐班，個個伸長了脖子等宮裡的信。
等“皇後誕下皇子，官家大赦天下”的消息一出，整座汴京城都震了一震。
參知政事範仲淹正在家中翻看邸報，內侍趕來報信時，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盞被衣袖帶翻都渾然不覺。他雙手微顫，口中喃喃：“生了……生了……是個皇子……”話未說完，這個歷經三朝風雨的老臣，竟當眾紅了眼眶。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轉身便去更衣，命人備轎入宮。
與他同行的還有幾位宰執。眾人心中都清楚，嫡皇子既出，有一樁擱置已久的事，必須提上日程了。
——
皇宮，福寧殿。
仁宗剛從前朝折返，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喜色。範仲淹等人已候在偏殿，見他進來，齊齊行禮。
“都平身吧。”仁宗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範仲淹，“範相急急入宮，可是有要事？”
範仲淹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臣確有一事，思慮已久，今日不得不言。”
他頓了頓，擡目看向仁宗：“嫡皇子既已降生，社稷有托。那趙宗實……再留在宮中，恐怕多有不便。於禮不合，於皇子未來亦有妨害。臣以為，當及早妥善安置。”
殿中一時安靜。
趙宗實——濮王趙允讓之子，自仁宗諸子夭折後，便被接入宮中撫養，以備不時之需。這件事，是朝中公開的秘密，也是所有人都不願多提的隱痛。如今嫡皇子出生，趙宗實的身份便從“備選”驟然變得尷尬起來。留他在宮中，日後難免生出不必要的猜忌與紛爭。
仁宗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範相所言極是。”他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朕不能為璟兒製造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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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這句話說得極輕，可殿中的幾位大臣都覺得後背一涼。範仲淹擡起頭，正對上仁宗的目光。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此刻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冷意，像冬日河麵下暗湧的寒流。
“不過，”仁宗話鋒一轉，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厚，“朕那位堂兄濮安懿王子嗣不豐，膝下冷清。朕這個做弟弟的，也不能眼看著堂兄後繼無人。”他微微一笑，“就讓世子回王府，奉養父親吧。”
範仲淹深深一揖，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官家聖明。如此，於情於理，兩全其美。”
仁宗“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頭望向窗外，暮色初臨，宮簷上還積著薄薄的雪。嫡子已生，養子當去——這件事，他其實早就想做了。隻是以前不敢。以前他沒有自己的孩子，若連趙宗實都送走了，大宋的江山便真真切切地懸在了半空中。
現在不怕了。
——
坤寧殿。
皇後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
她渾身上下像被拆過一遍似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疼，可心裡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她偏頭看向身側——乳母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小臉。
“給我看看。”她聲音沙啞，手臂卻急切地伸了過去。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皇子放在皇後身側。皇後側過身，低頭看著這個從自己身體裡掉出來的小人兒，看了很久，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枕上。
“官家賜名了，”安娘在一旁拭著淚，笑著說，“叫趙璟。璟，玉之光彩。官家說，殿下當如美玉生輝，光照社稷。”
“趙璟……”皇後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嬰兒柔軟的臉頰，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我的璟兒……”
——
趙璟是被人摸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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