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回京後的第三個月，仁宗下旨，命他正式參與朝會。
這是大宋的規矩——皇子成年後，可以上朝聽政，參與議事。趙璟雖還未封王，但仁宗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逐步給趙璟放權了。
第一次坐在朝堂上，趙璟的位置在禦座右下方，比所有大臣都靠前。他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屑的。他麵色如常，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像一棵移栽到朝堂上的青竹，根還沒紮穩，卻已經站得筆直。
最初幾個月，他幾乎不說話。
大臣們爭論邊防、漕運、鹽鐵、科舉，他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仁宗有時候會問他：“璟兒，你怎麼看？”他總是說：“兒臣閱歷尚淺，不敢妄言，容兒臣回去細想，再稟父皇。”仁宗點點頭，不勉強他。
可私下裡，趙璟做了很多功課。
他讓長珩搜集了近十年的邊防奏報、軍田賬冊、漕運記錄，堆在書房裡像小山一樣高。他一份一份地看，一行一行地批註，不懂的就問範純仁，再不懂的就去找兵部的老郎中、戶部的主事，一個一個地請教。
範純仁有一次去書房找他，看見桌上攤著的資料和密密麻麻的批註，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對仁宗說：“殿下之勤奮，臣望塵莫及。”
仁宗笑了笑，沒有說話，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了。
數月後，趙璟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動發言。
那天議的是邊防。西北西夏蠢蠢欲動，邊關屢有摩擦。有大臣主張增兵，有大臣主張議和，吵了半天沒有結果。趙璟站起來，手持笏闆，聲音不大卻清晰：“父皇，兒臣有奏。”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兒臣查閱了近十年的邊防奏報，發現一個現象：我朝在西北的駐軍不少，但戰鬥力不強。原因有三：一是軍田被侵佔，士兵無田可種，軍心不穩；二是軍餉拖欠嚴重，底層士兵數月領不到錢；三是將領多世襲，庸碌者居其位，有才者不得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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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朝堂上那些或驚訝或不屑的臉。
“兒臣建議三件事：第一，清查西北軍田，將侵佔的田產收回，分給士兵耕種；第二，整飭軍餉發放，嚴查貪汙剋扣，確保銀糧到兵；第三，改革將領選拔，不拘一格提拔有才之人，不論門第。”
話音落下，朝堂上鴉雀無聲。
然後，炸開了鍋。
保守派以宰相呂夷簡為首，當場反對：“殿下年輕，不知邊事之複雜。軍田清查牽涉甚廣，多少世家大族在其中有利？貿然清查，隻怕邊關未穩，內亂先起。”
趙璟不卑不亢：“呂相所言極是，清查軍田確實牽涉甚廣。但正因為牽涉廣，才更要查。邊關將士為國戍邊，卻連飯都吃不飽，這仗怎麼打？至於世家大族的利益——大宋的利益，難道比幾家幾姓的利益更小？”
呂夷簡被噎住了。
仁宗坐在禦座上，看著兒子與老臣交鋒，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插話。
趙璟繼續說：“兒臣並非主張一刀切。清查可以從一州一縣開始試點，成功後再推廣。循序漸進，既不動搖國本，又能解決實際問題。”
這一次，支持的聲音多了起來。範仲淹出列，明確表示支持；韓琦、歐陽修也先後發言，贊同趙璟的主張。仁宗最後拍闆：“準。先在延州試點，由四皇子督辦。”
散了朝，趙璟走出大殿，秋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深吸一口氣，心跳還有些快——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獨自麵對群臣，說不緊張是假的。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邁出去。他不能永遠躲在父皇身後，做一個隻會點頭的皇子。
他要有自己的聲音。
幾日後，朝堂上來了一個人。
趙璟是在武將那一列發現他的。那人身量頎長，麵容剛毅，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武官袍服，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將領中間，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卻又收得恰到好處。趙璟多看了兩眼，覺得麵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下朝後，他問長珩：“武將列第三排左起第五個，是誰？”
長珩看了一眼：“顧廷燁，原在西北軍中立過戰功，近日被調回京述職。”
顧廷燁。趙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來了——盛家下聘那日，袁文純身邊站著的那個少年，穿鴉青色直裰，投壺百發百中。那時候他十四五歲，眉目間全是少年人的英氣和桀驁。如今七八年過去，那份桀驁還在，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在西北的風沙裡磨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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