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到達西北大營的那天，風沙漫天。
延州城外的軍營駐紮在一片黃土坡上，遠遠望去，帳篷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營帳外，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吃飯，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風吹過，黃土撲進碗裡，他們眼皮都不擡一下，扒一口飯，嚼一嚼，咽下去，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的任務。
趙璟勒住馬，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隨行的將領們迎了出來。延州知州兼安撫使劉平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幾個副將，一個個麵色黝黑，嘴唇乾裂，身上的鎧甲磨得發亮。他們跪了一地，齊聲道：“參見殿下。”
趙璟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起來吧。以後軍中不必行此大禮。”
劉平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皇子。銀甲白袍，發間係著一條紅繩，眉目清俊，怎麼看都不像能打仗的人。他心裡犯嘀咕，麵上卻不敢露出來，躬著身子在前引路：“殿下一路辛苦，末將已在帳中備了酒菜，為殿下接風。”
趙璟跟著他走進中軍大帳。
帳中果然擺了一桌，有酒有肉。一隻烤羊腿擺在正中，油光發亮，旁邊還有幾碟小菜和一壺酒。趙璟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帳外那些蹲在地上喝稀粥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劉將軍，”趙璟的聲音不大，卻讓帳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些菜，是你專門為本殿準備的？”
劉平連忙點頭：“殿下遠道而來，末將不敢怠慢——”
趙璟端起那盤烤羊腿，轉身走出大帳。帳外的風沙撲麵而來，他沒有躲。他走到營地中央那口大鍋前，鍋裡正煮著士兵們的晚飯——一鍋稀粥，米粒少得可憐，在沸水裡上下翻滾，像幾粒被風吹散的沙子。
趙璟把烤羊腿倒進了鍋裡。然後他又轉身回帳，把桌上的小菜、肉食一碟一碟地端出來，全部倒進了那口大鍋。最後是那壺酒，他也倒了進去，酒香和肉香一起從鍋裡飄出來，在風沙瀰漫的營地裡，香得不像話。
帳中的將領們麵麵相覷，劉平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周圍的士兵們端著碗，愣住了，一個個伸長脖子看著那口鍋，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光。
趙璟從鍋裡舀了一碗粥，稠稠的，飄著肉末和菜葉。他在鍋台邊蹲下來，端著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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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風沙打在帳篷上的沙沙聲。
趙璟擡起頭，看著那些端著空碗、愣在原地的士兵們。他們的臉上全是風沙刻下的溝壑，眼睛裡有驚訝、有懷疑、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愣著幹什麼？”趙璟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營地，“盛飯。今天管夠。”
沒有人動。
趙璟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彎了彎，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西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這裡沒有什麼四皇子，也沒有什麼殿下。”趙璟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這些士兵的心裡，“我是你們的主帥，你們是大宋的將士。今日我們同吃一鍋飯，明日我們同赴一場戰。”
終於，有一個年輕的士兵邁出了第一步。他端著碗，走到大鍋前，怯怯地看了趙璟一眼。趙璟朝他點了點頭。他舀了一碗粥，退到旁邊，蹲下來，喝了一口。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他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喝過帶肉味的粥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士兵們陸續圍了過來，從鍋裡舀粥，一碗接一碗，鍋邊的隊伍排得很長很長，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吵鬧，隻有碗碰碗的叮噹聲和粥入口的吸溜聲。那個味道，很多人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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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蹲在鍋台邊，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站起來，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那些被風沙磨粗了皮膚、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
“將士們。”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個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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