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宜出行，宜征戰。
天還沒亮，汴京城外的大校場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五萬大軍列陣待發，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晨風吹過，旗幡上的金線在熹微的晨光裡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間。
趙璟站在點將台上，一身銀白色的盔甲，腰懸長劍，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銀甲映著晨光，將他整個人襯得如一座移動的雪山——冷峻、挺拔、不可撼動。劍眉入鬢，目光如炬，下頜線削瘦而剛毅。十九歲的征西元帥，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和浮躁，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西北的風沙還沒有吹到他的臉上，可他已經像是從風沙裡走出來的人了。
他環顧四周。五萬將士列陣台下，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那些年輕的、滄桑的、堅毅的臉，都在看著他。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借著晨風傳得很遠：“大宋的將士們——西夏犯我邊疆，殺我百姓，奪我城池。此去，不勝不歸！”
“不勝不歸！”五萬人的吼聲如山呼海嘯，震得校場邊的樹枝簌簌發抖。
城樓上，仁宗穿著玄色的龍袍，負手而立，看著台下那個銀甲白袍的年輕身影，目光複雜。皇後站在他身邊，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有落淚。徽柔站在皇後身側，攥著帕子的手一直在發抖。
“他會沒事的。”仁宗低聲說，不知是在安慰皇後，還是在安慰自己。
皇後沒有回答。
城樓下，明蘭站在人群裡。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是翠微替她挑的，說“姑娘穿這個顏色好看”。她不在乎好不好看，她隻想讓他能在千萬人裡一眼看見她。
趙璟看見了。
他的目光從台上掃過人群，停在了那個鵝黃色的身影上。隔得那麼遠，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朝她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下點將台。
大軍開始移動。
趙璟騎在馬上，銀甲白袍，腰懸長劍，在隊伍的最前麵。他的馬是那匹棗紅色的戰馬，高大神駿，四蹄踏在青石闆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蘭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她不顧翠微在後麵喊“姑娘——姑娘不能過去——”，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不顧那些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她跑過石階，跑過儀仗隊，跑過那些舉著旗幡的士兵，一直跑到趙璟的馬前。
趙璟勒住了韁繩。
馬停了下來，前蹄在空中蹬了一下，重重落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明蘭站在馬前，仰著頭看著馬上的人。銀甲白袍，眉目如畫，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的眼睛被那光刺了一下，可她不肯眨。
“殿下——”長珩在旁邊低聲提醒。
趙璟擡起手，製止了他。他翻身下馬，站在明蘭麵前。銀甲冰涼，戰馬嘶鳴，身後的五萬大軍在等待他們的主帥。可他沒有回頭，他看著她，像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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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沒有回答。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銀甲冰涼，硌得她臉疼，可她不肯鬆手。她把自己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見鎧甲下麵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有力。五萬人在看著，皇帝皇後在城樓上看著，滿朝文武在看著。她不怕了。從今以後，什麼都不怕了。
趙璟僵了一瞬，然後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肩。銀甲冰涼，掌心卻滾燙。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
“我不等。”明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趙璟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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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從他懷裡擡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可她的嘴角是彎的。“我不等你回來，”她說，聲音又輕又倔，“我要你帶著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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