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在延州養了一個月的傷。
傷口結痂的時候癢得厲害，他不抓，隻是皺著眉看地圖。傷好了七八成的時候，他開始整軍備戰。斥候一批又一批地派出去，帶回的情報越堆越厚。趙璟把那些情報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看，一條一條地比對，在沙盤上插滿了小旗。劉平進來的時候，看見沙盤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這位殿下打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腦子。
五月，趙璟決定出擊。
河西四州——也就是被西夏侵佔多年的綏、宥、銀、夏四州，橫亙在宋夏邊境，是西夏南侵的跳闆，也是大宋北防的屏障。奪回河西四州，就能把西夏人趕回黃河以西，從此大宋西北無憂。
趙璟把顧廷燁叫到沙盤前。
“四州之中，綏州最弱，守將膽怯，可以速取。”趙璟的手指點了點沙盤，“拿下綏州，沿無定河北上，直取宥州。宥州是四州之中最富庶的，糧草輜重皆集於此，也是西夏守軍的糧道。斷了糧道，銀州和夏州就是孤城，不攻自破。”
顧廷燁看著沙盤，點了點頭：“殿下打算分兵？”
“不分。一路打過去，快刀斬亂麻。”趙璟擡起頭，目光沉沉的，“野利旺榮在上次大戰中受了重傷，西夏軍士氣低迷，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顧廷燁抱拳：“臣願為先鋒。”
“不急。”趙璟拍了拍他的肩，“你跟我一起，走中路。先鋒我另有人選。”
顧廷燁沒有爭。他知道殿下在護著他——先鋒太危險，殿下不想讓他再去冒險。他心裡有些暖，麵上卻不露，隻是“嗯”了一聲。
五月初八，趙璟率三萬大軍從延州出發，直撲綏州。
綏州守將李繼隆聽聞宋軍來攻，嚇得臉都白了。他派人向宥州求援，可求援的信使在半路就被趙璟的斥候截了。沒有援軍，沒有糧草，李繼隆撐了三天，在第四天夜裡帶著親兵棄城而逃。
趙璟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進了綏州。
進城的那天，百姓們站在街兩邊，怯怯地看著宋軍的旗幟在城頭升起。有人認出了那麵旗，跪下就哭——多少年了，大宋的旗終於又插回了綏州的城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到趙璟馬前，跪下，磕頭，老淚縱橫：“王師……王師終於回來了……”趙璟翻身下馬，扶起老人，沒有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將士們，那些被風沙磨粗了臉、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那些年輕的和不再年輕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繼續北上。”
三天後，大軍抵達宥州城下。
宥州是河西四州中最大的一座城，城牆高厚，守軍眾多。守將野利明義是野利旺榮的侄子，驍勇善戰，麾下有一萬五千精兵。趙璟沒有急著攻城。他在城外紮營，圍而不攻，一圍就是五天。五天裡，他命人在城外挖壕溝、築土山、造雲梯、製投石機，日日夜夜，從不間斷。
第六天，他下令攻城。
這是趙璟打過的最大的一仗。兩萬宋軍對一萬五千西夏軍，攻守之勢，寸土必爭。投石機將巨石拋向城頭，砸得城牆上的垛口碎石飛濺；雲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頭，士兵們攀著梯子往上爬，被滾木礌石砸下來，摔得血肉模糊，後麵的又頂上去。顧廷燁帶著一隊精兵，從東側城牆的缺口突入。他一刀砍倒西夏軍的旗手，站在城牆上大喊：“趙字大旗已經上城了——兄弟們沖啊——”宋軍士氣大振，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巷戰從中午打到天黑。西夏軍退守城中的內城，負隅頑抗。趙璟騎在馬上，站在內城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撞開。”他說。
士兵們擡著撞木，一下一下地撞，轟——轟——轟——鐵門在第七次撞擊中轟然倒塌。宋軍湧入內城，西夏兵四散奔逃。野利明義帶著親兵從北門逃跑，被顧廷燁截住。兩人交鋒十餘回合，野利明義被顧廷燁一刀斬於馬下。
宥州城破。
趙璟站在城樓上，看著這座被鮮血染紅的城市。夕陽西下，殘陽如血，照在滿地的刀槍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發間那條已經褪色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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