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說“臣在,西北在”時的眼神。
他從延州到汴京,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
白天趕路,夜裡也趕路。困了就趴在馬背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一口乾糧。長珩勸他歇一歇,他不聽。長珩又勸,他說:“長珩,我父皇病了。”長珩便不再勸了。
一路上,他看見了很多。
他看見田裡的麥子黃了,農人們彎著腰在收割。他看見河邊的柳樹綠了,孩子們光著腳在河裡摸魚。他看見村口的老人坐在石頭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像一隻慵懶的貓。這些尋常的、安靜的、充滿煙火氣的景象,從前他不會多看一眼,可此刻他看得眼眶發熱。這些,都是他要保護的。大宋的每一寸土地,大宋的每一個百姓。他的父皇用了一輩子去守護這些東西,如今父皇病了,該他來了。
六天後,趙璟看見了汴京的城門。
城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和從前一模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殿下回來了,沒有人知道他的父皇病了。趙璟勒住馬,看著那道熟悉的城門,看著城牆上“汴京”兩個字,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進城。
宮門口,內侍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撒腿往裡跑:“殿下回來了——殿下回京了——”
趙璟沒有等他通報。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往裡走。穿過宮門,穿過大殿,穿過迴廊,穿過禦花園,一路走到福寧殿門口。殿門半掩著,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
福寧殿裡,光線昏暗。
仁宗躺在床上,臉朝著窗外,看不清表情。皇後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他的手,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璟兒——”皇後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趙璟快步走過去,跪在床邊。他看著仁宗的臉——那張臉比他走的時候瘦了很多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趙璟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跪在那裡,無聲地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褥上,一滴,又一滴。他想起小時候仁宗抱著他去禦花園看花,一手抱著他,一手牽著徽柔,說“今晚汴河有燈會,朕帶你們去看燈”。他想起第一次上朝時,仁宗讓他坐在禦座右下方的位置,散朝後問他“聽出什麼了”,他背了一段《孫子兵法》,仁宗笑了,摸著他的頭說“這孩子,比朕強”。
比朕強。他說他比朕強。
趙璟握住仁宗的手,那雙手瘦得隻剩骨頭,青筋暴起,像秋天的枯枝。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著眼睛,眼淚從眼縫裡擠出來,打濕了仁宗的手指。
仁宗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趙璟跪在床邊,怔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很淡,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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