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了一路，沒有人敢擡頭。明蘭坐在花轎裡，紅蓋頭遮住了視線，隻能聽見外麵的聲音。歡呼聲、鼓樂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條奔騰的河流。她攥著手裡的蘋果，手心裡全是汗。
宮門口，趙璟在等她。
他穿著大紅的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間係著玉帶，站在宮門正中，像一棵挺拔的青鬆。冕冠上的旒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動，投下細碎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他的臉還是削瘦的，從西北回來後就一直沒胖回去，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見人影。
花轎停下。趙璟走上前，掀開轎簾。明蘭坐在轎中，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可他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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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他低聲叫了一句。
明蘭的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等這一聲等了太久。
趙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涼涼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不緊不鬆，剛好能讓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來。”
明蘭扶著他的手，從花轎裡走出來。鳳冠很重，嫁衣很長，她走得有些慢，趙璟就慢下來等她，一步都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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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毯從宮門口鋪到大殿，很長很長，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從她的過去流向他的未來。他們並肩走在紅毯上，身後是文武百官，身前是太廟祖宗。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灑在他們身上，灑在冕冠的旒珠上，灑在鳳冠的寶石上，亮晶晶的，像漫天的星星落在了人間。
太廟裡，香煙繚繞。趙璟與明蘭在祖宗牌位前行禮，三跪九叩，上香奠帛。禮官唱禮的聲音悠長而莊重，在空曠的太廟中回蕩，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明蘭跪在蒲團上，鳳冠壓得她脖子酸，嫁衣重得她喘不過氣，可她跪得端端正正，磕頭的時候額頭觸地，一絲不苟。
她想起她的父親盛紘跪在聖旨前磕頭的樣子，想起她的母親衛小娘臨終前說“凡事活著最大”的樣子，想起她在盛府後門抱著趙璟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想起她在碼頭上說“我等你”的樣子。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轉，轉著轉著，她的眼眶就紅了。她沒有擦眼淚，紅蓋頭遮著，沒有人看得見。
趙璟站在她身邊，能感覺到她在抖。他伸出手，在寬大的衣袖下麵，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隻是一握，很快鬆開，可明蘭知道，他在。
她知道，從今以後，她再也不用一個人了。
禮成。送入洞房。
洞房設在福寧殿的東暖閣。殿內紅燭高燒，龍鳳喜燭的火焰在風中輕輕搖曳，在牆上投下溫暖的光影。桌上擺著合巹酒、子孫餑餑、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紅綢鋪了滿床，被褥上綉著鴛鴦戲水的圖案，一針一線都細密整齊。
趙璟拿著秤桿，挑起了紅蓋頭。
燭光湧進來的那一瞬，明蘭的眼眶還是濕的。
趙璟看著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鳳冠下的臉被燭光映得柔和而明亮。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唇不點而朱，鬢邊貼了花鈿，眉心點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珠，在燭光裡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為什麼哭？”趙璟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
明蘭搖了搖頭，嘴角彎了彎：“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趙璟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睫毛上的淚珠。指腹劃過她的眼瞼，劃過她的眉梢，劃過她的臉頰，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了她。
“我說過，十裡紅妝娶你。”他的聲音低低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明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她看了三年，從碼頭到宥陽，從宥陽到汴京，從汴京到西北，從西北到這張婚床前。她以為自己已經看習慣了，可此刻燭光下，她還是覺得那雙眼睛亮得讓她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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