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畫骨案·江南雨，畫中魂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講道理。
它不像北方的雨，來得猛，去得快，痛痛快快。江南的雨是纏綿的，是黏膩的，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捂住你的口鼻，讓你喘不上氣，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金陵城被一場春雨泡得發軟。青石闆路亮得像打了蠟，簷下的燈籠洇出一片模糊的暖光，像是醉人的眼睛。
金陵城首富錢家的宅子，坐落在秦淮河畔。
宅子很大，院落很多，廊簷迴轉，像一座迷宮。但此刻，這座迷宮裡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丫鬟的碎步聲，沒有管家吩咐下人的聲音，甚至連雨聲落進天井的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沈懷瑾站在錢家少爺的書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從裡麵拴著。窗也是關著的，從裡麵扣著。桌上的燭台還亮著，燭淚堆了半截，說明這盞燈已經燃了至少兩個時辰。
六扇門的鎖匠在門口站了半天，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怕。
"沈大人，門……門是從裡麵鎖死的。小的撬了三道鎖，都……都沒問題，但就是打不開。最後是用鐵器硬砸開的。"
沈懷瑾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門檻上。門檻是上好的黃花梨木，上麵有一層薄薄的灰。灰很均勻，沒有被踩過的痕跡。
"窗戶呢？"
"也從裡麵扣著，窗欞完好，沒有任何被撬動的痕跡。"
沈懷瑾微微頷首，擡腳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這就是"踏雪無痕"，不是飛簷走壁的那種輕功，而是一種將自身重量融入腳步的技巧。踩下去的時候，地麵不會感覺到任何壓力。
所以他走過的地方，不會有腳印。
書房不大，三麵靠牆的書架上堆滿了書卷。一張花梨木書案擺在正中，案上筆墨紙硯齊整。
錢家少爺坐在書案後的圈椅裡。
他坐得很端正。手自然地垂在扶手上，頭微微揚起，眼睛睜著。
但他的臉不對。
錢家少爺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俊朗公子，劍眉星目，麵如冠玉。但此刻他的臉完全變了模樣——五官扭曲在一起，嘴角扯向兩邊，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眉毛高高挑起，整張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一種極度恐懼的表情。
不是害怕，是恐懼。害怕還有退路，恐懼沒有。
能讓一個人在密室裡、在獨處時、在沒有任何外力脅迫的情況下，露出這種表情的事情，一定非常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書案上那幅畫。
畫是水墨畫，畫在一尺見方的宣紙上。墨跡未乾，隱隱泛著水光。
畫裡隻有一張臉。
一張臉，和錢家少爺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樣。扭曲、恐懼、絕望，每一筆都精準到了殘忍的地步。那畫師對人物麵部肌肉的掌控，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不，不是登峰造極，是超越了畫技的範疇。
因為那張臉上的恐懼，是活的。
你看一眼，就會覺得那張臉在沖你尖叫。
沈懷瑾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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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碰那幅畫，也沒有碰錢家少爺的屍體。他隻是看，用他那雙眉目如畫的眼，安靜地、仔細地看。
六扇門的人都知道，沈大人辦案，第一件事不是問話，不是搜證，而是看。
他看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現場，看屍體，看血跡。他看的是"不對"。
哪裡不對，哪裡就有真相。
"筆墨紙硯，是誰備的？"沈懷瑾忽然開口。
身後的鎖匠嚇了一跳，趕緊答道："回……回大人，錢府管家說，這些筆墨是錢少爺自己日常用的，每天都由丫鬟研好墨放在案上。"
"丫鬟什麼時候研的墨？"
"酉時。"
"現在什麼時辰？"
"子時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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