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那幅畫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去摸的質地。
或者,除非那個人本來就是要去拿那幅畫。
"許文清是一個退休的翰林編修,家裡有大量藏書和字畫。如果有人送了他一幅畫,或者他自己買了一幅畫,他收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顧清秋想了想:"展開看。"
"展開看的時候,手會碰到哪裡?"
"畫的兩端。"
"畫的右下角,是最常被手指捏住的位置。"沈懷瑾看了一眼地磚上那個墨點,"地上的墨點,在書案右下方。如果畫是被放在書案上的,那幅畫的右下角,剛好對應這個墨點的位置。"
顧清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興奮的亮,是理解的亮。
"你是說,畫上塗了東西。許文清拿起畫的時候,手指接觸到了塗層的液體。液體通過青黛的滲透性進入指甲縫隙,然後……"
"然後他就死了。"沈懷瑾說,"但死的過程不是瞬間的。液體滲入需要時間,藥效發作也需要時間。所以他有時間坐回椅子上,甚至有時間感到恐懼。"
"恐懼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沒有力氣了,所以沒有掙紮的痕跡。"
"對。"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在吹那扇沒關嚴的窗戶,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聲呻吟。
沈懷瑾先打破了沉默。
"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畫上塗了東西,那這幅畫現在也塗了東西。你剛才湊得那麼近看,有沒有感覺不對?"
顧清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是乾淨的,指尖也是乾淨的。她剛才看畫的時候,手指懸在畫麵上方,沒有直接接觸。
"我沒有碰。"她說。
"我知道。但兇手不指望你不碰。兇手畫這幅畫的時候,預期的流程是——許文清拿起畫,手指接觸塗層,中毒,放下畫,坐回椅子,死亡。畫被留在案上,等六扇門來發現。"
"然後六扇門的人來收證物的時候,也會用手碰這幅畫。"
"對。如果塗層還有殘留,收證物的人也會中毒。但六扇門的人沒有中毒。說明塗層已經失效了。"
"什麼條件下會失效?"
"時間。或者溫度。或者……濕度。"
沈懷瑾走到窗邊,伸手摸了一下窗檯。窗台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
"昨夜刮北風,氣溫驟降。屋裡暖,屋外冷,窗戶上結了水汽。水汽滴落,可能導緻塗層失效。也可能,塗層本身就是水溶性的——畫師算好了許文清會在一定時間內拿起畫,過了那個時間,塗層自己就會融化消失,不留痕跡。"
"算好了時間。"顧清秋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味道,"這個人算得真準。"
"不是準。"沈懷瑾關上了窗戶,"是他了解許文清。他知道許文清每天什麼時候回家,什麼時候進書房,看到一幅新畫之後會先做什麼後做什麼。他不是在算時間,他是在算人。"
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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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算時間難得多。
時間是不會變的,人會。
但這個兇手把人也算準了。
他一定在許文清身邊潛伏過很久,觀察過很久,了解許文清的每一個習慣,知道他幾點吃飯、幾點看書、幾點睡覺、收到新畫之後會用哪隻手去拿。
這種了解,不是幾天能做到的。
需要幾個月,甚至更久。
一個兇手,花幾個月的時間去了解一個獵物,隻為了完成一幅畫。
這不是殺人。這是創作。
對他來說,殺人是創作的一部分。
顧清秋離開許家的時候,沒有回頭。
沈懷瑾送她到了巷口。兩個人走了一段路,沒有說話。柳樹的禿枝在頭頂晃來晃去,風把她的帷帽吹得微微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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