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畫骨案·搜孤魂,尋絕筆天晴了。
晴得乾乾淨淨,像是昨夜那場暴雨從來沒有下過。金陵城的天藍得發亮,陽光照在青石闆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整座城像被泡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
但沈懷瑾沒有看天。
他在看船。
昨夜那條烏篷船還在碼頭上。暴雨停了之後,水位退了一點,船身歪歪斜斜地擱淺在淺水裡,船底蹭著河床上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六扇門的人已經把船圍了起來,但沒有動。沈懷瑾來之前下了令——不動船上的任何東西,等他親自來看。
他站在船邊,沒有立刻上去。
他在看船篷。
船篷是黑色油布做的,這種油布在江南很常見,防雨防腐,漁船和貨船都在用。但這條船的油布不一樣。
不一樣的地方不在布料,在綁法。
油布是用麻繩綁在船篷的竹弓上的。普通的綁法是繞兩圈打個死結,結實但不美觀。這條船的油布綁法很特殊——麻繩在竹弓上繞了三圈,第三圈不是打死結,而是穿了一個活扣。活扣的尾端被塞進了麻繩的縫隙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種綁法有一個好處:解的時候隻需要拉動活扣的尾端,三圈麻繩就會同時鬆開,整塊油布可以在一息之內卸下來。
一息之內卸下油布。
這不是漁民的綁法。這是江湖人的綁法。準確地說,是經常需要在緊急情況下快速偽裝或快速撤離的人的綁法。
沈懷瑾上了船。
船很小,艙內隻有一張窄木闆當座位,木闆下麵是空的,沒有貨物,沒有行李,什麼都沒有。乾淨得不像是一條在河上跑過的船。
太乾淨了。
一條在秦淮河上待過的船,就算主人再愛乾淨,船艙裡也會有一些痕跡——水漬、泥點、魚鱗、草屑。但這條船的船艙底部,被擦洗過。
不是用水擦的,是用布擦的。乾的布。沈懷瑾用手摸了船艙底部,指腹上沒有任何水漬感,隻有一層極細的布紋——幹布反覆擦拭木頭表麵留下的痕跡。
有人在上岸之前,把船艙裡裡外外擦了一遍。
擦掉什麼?
指紋?氣味?還是別的什麼?
沈懷瑾蹲下身,把船艙底部的木闆一塊一塊地掀起來。掀到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了。
第三塊木闆的背麵,粘著一小片東西。
很小,不到指甲蓋大。是一塊布片的碎片,邊緣有撕裂的痕跡,是從某塊更大的布上扯下來的。碎片上有淡淡的藍色,是青黛的顏色。
但讓沈懷瑾注意的不是顏色。
是質地。
這塊布片不是普通的棉布,也不是絲綢,更不是麻布。它的質地極細極密,摸起來像紙一樣薄,但又比紙韌。沈懷瑾用指尖撚了一下,布片沒有散,也沒有起毛。
這種質地,他見過。
在六扇門的檔案裡,有一種布料叫做"蟬衣帛"。極貴,極輕,完全不透水。因為它的織法特殊,每一根絲線都經過了蠟浸處理,水珠落在上麵會直接滾落,不會滲透。
蟬衣帛不是民間能買到的東西。它通常隻有一個用途——包裹需要防水的貴重物品。
比如畫作。
一幅好畫,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的時候,如果遇到雨天,不能用普通的油紙包,因為油紙會泛黃,會留下痕跡。蟬衣帛不會。它可以把畫保護得完好無損,取下來之後畫麵上不留任何痕跡。
船艙底部有蟬衣帛的碎片,碎片上有青黛。
這說明有人在船上用蟬衣帛包裹過沾了青黛的東西——很可能是那幅畫,或者畫上的塗層原料。
而蟬衣帛的碎片是粘在木闆背麵的,說明它不是自然脫落的,是被扯下來的。有人在上岸之前取走了蟬衣帛,但在扯的過程中,有一小片碎片粘在了木闆縫隙裡,沒被發現。
沈懷瑾把碎片小心地收好,然後繼續翻木闆。
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沒有了。
他下了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塊黑色的油布。
油布是防雨的,但它的材質和蟬衣帛完全不同。油布粗,蟬衣帛細。油布是船本身的裝備,蟬衣帛是外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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