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伯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緊,緊到發白。
"趙奉先。"
兩個字。從錢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兩塊鐵砸在地上。
沈懷瑾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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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奉先跟錢家大火有什麼關係?"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動機的最後一環。前麵的所有事情——裝瞎、進趙府、控製趙奉賢、製造還魂假象——都是手段。手段的盡頭是動機。動機不清楚,手段就隻是瘋子的胡鬧。
錢伯沒有迴避。
他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胸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哨音——那是他的肺在二十年的偽裝中留下的暗傷,煙熏的後遺症。
"趙奉先年輕的時候,在我爹的米鋪裡做過幫工。"
沈懷瑾的眉頭動了一下。
"幫工?"
"不是夥計。是幫工。我爹看他可憐,收留了他。他那時候十幾歲,沒爹沒娘,在街上討飯。我爹給他飯吃,給他地方住,還教他認字、算賬、看糧、辨米。我爹把他當自己兒子一樣教。"
"教了多久?"
"兩年。"
"然後呢?"
"然後他走了。走的時候偷了我爹一樣東西。"
"什麼?"
"客路賬。"錢伯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裂痕,很細,像瓷器上的一條髮絲紋,"錢記米行開了二十五年,攢下來的客路——哪些人家買米,買多少,什麼價,淡季什麼時候囤、旺季什麼時候出,每一筆都記在那本賬上。那本賬不是我爹的命根子,但比命根子還重。有了那本賬,就等於有了錢記米行二十五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和門道。任何一個懂糧食生意的人拿到那本賬,都能在三年之內做起一家米行。"
沈懷瑾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三年。趙奉先來到臨江府之後,用三年做起了很大的糧商。
"你認為趙奉先偷了客路賬之後,放了那把火。"
"不是我認為。"錢伯說,"是我知道。"
"怎麼知道的?"
"我進趙府第三年,翻過趙奉先的書房。他的書房在東廂的最裡麵,平時沒有人進去。我在他的書架夾層裡找到了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本舊賬。"
錢伯的手微微擡起,又放下了。
"那本舊賬的紙,是錢記米行的紙。我爹專門從外地定的紙,紙麵上有暗紋,迎著光看能看見一個'錢'字。那本賬上記的,就是錢記米行的客路。趙奉先把客路賬重新抄了一遍,換了自己鋪子的紙麵。但底本他沒有毀。"
"他捨不得毀。"
"捨不得。"錢伯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偷來的東西,用著順手,但底本在手裡才覺得是真的。他留著那本賬,留了二十年。"
正廳裡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口井。井底沒有水,隻有石頭。冷硬的石頭。
沈懷瑾在腦子裡把所有的棋子重新排了一遍。
趙奉先在錢家做幫工,偷了客路賬,放了火,滅門十三口。然後帶著客路賬來到臨江府,用三年時間做起糧商。之後一直跟"錢記"的殘餘渠道做生意——賬本上的代號"米",就是那本被偷走的客路賬的延伸。
一個偷來的人脈,用了二十年,養肥了一整個趙家。
"你確定那本賬是趙奉先偷的?不是他自己做的?"
"確定。"錢伯說,"賬上有三處墨漬,是我爹打翻墨碗時濺上去的。位置我記得很清楚——第一頁右下角,第七頁中間偏左,第十一頁頁眉。那三處墨漬,在趙奉先暗格裡的那本賬上,一模一樣。"
三處墨漬。這不是能仿造的東西。墨漬的形狀、大小、濺射方向,每一處都是獨一無二的。三處都吻合,那就不是巧合,是同一本賬。
沈懷瑾閉了一下眼睛。
證據。不是鐵證,但夠近了。如果趙奉先書房暗格裡那本舊賬還在——
"那本賬現在在哪裡?"他問。
"不知道。"錢伯說,"趙奉先死之後,知府衙門封了趙家的賬房。但那本賬不在賬房裡,在書房的暗格。衙門的人不知道暗格的事,不會翻到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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