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還魂燈·盲燈不滅(上)黃昏。
臨江府的黃昏沒有顏色。灰雲把太陽擋在了後麵,天邊隻有一條極窄的縫,從縫裡漏出來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紙。
趙府。內院。
沈懷瑾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正廳很大,空曠,冷。趙奉先死後,這裡的陳設就沒有動過。桌子上的茶具還在原來的位置,牆上的字畫還掛在原來的地方,地上的青磚還乾乾淨淨。隻是沒有人了。沒有人倒茶,沒有人掃地,沒有人在這間屋子裡說話。
整座宅子像一具空殼。
陸挽辭不在。沈懷瑾讓她留在安息閣看著趙奉賢。趙奉賢的狀態不穩定,不能沒有人守。
他一個人在這裡等。
等錢伯。
他知道錢伯會來。
一個裝了二十年瞎子的人,在被人看穿了之後,隻有兩條路。第一,跑。第二,麵對。
錢伯不會跑。
跑了就是認了。一個恨了二十年的人,不會用跑來認罪。他要麵對。麵對他的仇人——雖然趙奉先已經死了,但趙奉先的影子還在。他要麵對那個看穿了他的人。
他要把自己這二十年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不是為了求饒。是為了讓人知道。
知道他為什麼恨,知道他做了什麼,知道這一切不是瘋子的胡鬧,而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交代。
沈懷瑾等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腳步聲從內院門口傳來了。
不是先探後落的步子。是腳掌直接落地的步子。穩,快,有力。
錢伯走進正廳的時候,沈懷瑾看見了一個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人。
他的背不駝了。他的肩不塌了。他的下巴擡起來了,脖子伸直了,整個人像一棵被壓了二十年的樹,突然把壓在上麵的石頭掀掉了,樹榦猛地彈直了。
他的眼睛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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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的瞳孔在黃昏的暗光裡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銅扣子。眼白上有淡淡的灰色紋路,那不是病,是長期閉眼造成的視覺退化。但他的目光是清晰的,聚焦的,有穿透力的。
他不再是錢伯了。
或者說,他終於不再是"錢伯"了。
他走到沈懷瑾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三步。不遠不近。是一個既能看清對方、又能在對方出手時來得及反應的距離。
一個有準備的人才會站在這個距離。
"沈大人。"他開口了。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沙啞裡麵多了一樣東西。硬。像砂紙下麵墊著鐵片。
"坐。"沈懷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錢伯沒有坐。
"不坐了。"他說,"站了二十年,坐著不自在。"
沈懷瑾沒有強勸。他把太師椅的扶手上的灰拂了一下,靠在那裡,看著錢伯。
"你說吧。"
錢伯沉默了幾息。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廳。看牆上的字畫,看桌上的茶具,看地上的青磚。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眼都很深。像是在跟這些東西告別。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叫錢生。錢有福的兒子。錢記米行的少東家。"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的名字。
"天佑十八年,七月十四。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中元節的前一天。我爹說第二天要祭祖,讓我早睡。我睡下了。半夜被煙嗆醒,睜開眼睛,滿屋子都是煙。火從倉庫那邊燒過來的,等我爹衝進來抱我的時候,正堂已經燒了一半了。"
他停了一下。
"我爹把我塞進了正堂下麵的暗室。那個暗室是我祖父挖的,用來存糧食的。我爹說,待在裡麵別出來,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來。然後他就走了。"
"他回去救我娘了。"
"我躲在暗室裡,聽見上麵轟隆轟隆地響,聽見人在叫,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火燒完了,隻剩下木頭劈裡啪啦地響。我在暗室裡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夜,可能是更長。後來有人把我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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