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不在城裡,也不在城外。
它在城牆根底下,一段廢棄的甬道裡。金陵城西的城牆是前朝修的,後來改了城門,這段甬道就廢了。年深日久,甬道裡積了淤泥,長了青苔,白天看著像個黑洞,沒人願意靠近。
但到了半夜,這裡就活了。
沒有人知道鬼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沒有人知道是誰第一個在這裡擺了攤。就像沒有人知道野草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你不去看它,它就在那裡;你去看它,它已經長成了一片。
沈懷瑾到的時候,鬼市剛散。
天色將明未明,甬道口零星散著幾個收攤的販子。他們把貨物塞進麻袋裡,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做了千百遍。看見沈懷瑾走過來,他們的動作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晨霧裡。
沒人喜歡六扇門的人。
尤其是鬼市裡的人。
沈懷瑾沒有追。他走進了甬道。
甬道很深,約摸有二十丈長,寬不過一丈。兩側的牆壁上滲著水,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淌,在地麵上匯成一條淺淺的溪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劣質燭油燃燒後的焦糊氣。
地上的痕跡還留著。
攤位是臨時搭的,幾塊木闆架在石頭上,撤走以後木闆被帶走了,但石頭還在。石頭下麵的泥地上有壓痕,壓痕的形狀告訴沈懷瑾,昨夜這裡至少擺了二十多個攤。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麵的泥。
泥是濕的,但不是被雨水打濕的那種濕。是被踩實過的濕——很多人在很多時間裡反覆踩過,把鬆軟的淤泥踩成了接近硬土的質感。
這種泥上會留腳印。
沈懷瑾的目光在地麵上緩緩移動。大部分腳印已經模糊了,重疊在一起,分不出先後。但在甬道中段的一個角落裡,他找到了一串相對清晰的腳印。
這串腳印比其他的大一些,步幅也寬一些。走路的人個子不矮,步子邁得很穩,沒有猶豫,沒有停頓,說明他對這條路很熟。右腳的腳印比左腳深一些——這不是正常人的走法。正常人走路,雙腳著力的力度大緻相等,除非有一隻腳有毛病,或者——
左腳是慣用腳。
一個左腳慣用的人,走路的時候重心會偏右,右腳踩下去的力道就比左腳大。
左手,左腳。
孫福說的那個賣畫的中年人,左手遞畫,左手比右手粗。如果那人的左腳也是慣用腳,那他走路的腳印就會是右深左淺。
沈懷瑾站起身,沿著那串腳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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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出了甬道,拐向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是一片荒地,荒地盡頭是一座破廟。
廟很小。
小到連個名字都沒有。當地人稱它"土地廟",但廟裡沒有土地公公的神像,隻有一個空蕩蕩的石台。石台上積滿了灰塵,灰塵上有老鼠的腳印。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的椽子像斷掉的肋骨,在晨風裡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廟門口長滿了雜草。雜草被人踩倒過,倒伏的方向指向廟內。
沈懷瑾站在廟門口,沒有進去。
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黴味,不是草木腐爛的氣味。是墨香。
很濃的墨香,比聽雨居那幅畫上飄出來的還要濃。但這墨香不一樣——聽雨居的墨香是陳舊的、沉下去的,像是一壇放了很多年的老酒。這裡的墨香是新的、浮在表麵的,像是不久前才研開的墨。
但沒有人。
廟門口沒有人,廟裡也沒有人。至少看上去沒有人。
沈懷瑾邁步走了進去。
腳踩在廟裡的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這聲音在空曠的破廟裡回蕩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清晨的荒野,倒像是深夜的墳場。
然後他看見了。
石台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道士。
說是道士,其實隻是穿著一件道袍而已。道袍是灰色的,洗得發白,上麵有補丁,補丁摞著補丁,像是一塊打滿了補釘的舊布。他的頭髮沒有束冠,亂蓬蓬地披在肩上,鬍子拉碴,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他盤腿坐在石台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姿勢端正得像是在打坐。
但他不是在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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