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紙坊裡拿出來的。
白紙上畫著一枝花。
桃花。
用血畫的。
血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依然清晰可辨。筆觸很簡單,隻有三五筆,勾出了一段枝幹、幾片花瓣、一個花苞。沒有葉子,沒有根,沒有背景。就那麼孤零零地一枝桃花,開在一張白紙上。
畫得不算好。線條有些顫抖,不夠流暢,像是手在發抖。但有一股奇怪的感覺——那幾筆雖然顫抖,卻有一種倔強的力道。每一筆都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按下去的,紙麵上有明顯的壓痕。
畫這枝桃花的人,是在拚命。
或者說,是在用最後的力氣畫這枝桃花。
沈懷瑾彎下腰,湊近那張白紙。血畫的桃花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在墨香裡,顯得格外刺鼻。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桃花的花瓣是用指頭畫的。沒有用筆——紙麵上沒有筆毛的分叉痕跡,隻有指腹按壓形成的圓潤邊緣。五片花瓣,五次按壓,五次用力。每一次的力道都不一樣,第一下最重,後麵越來越輕,像是畫的人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他的力氣剛好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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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死了。
沈懷瑾直起身,看著道士僵死的臉。那笑容還掛在嘴角,跟白紙上那枝桃花並排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很詭異的畫麵——一個死去的道士,麵帶微笑,麵前擺著一枝血畫的桃花。
這不是趙元朗那種對著古畫微笑的死法。趙元朗是看著畫裡的紅衣女子笑的,他笑的對象在外麵。而這個道士,是笑在自己畫的東西麵前。他笑的對象,是他自己創造的。
這兩個人,死法一樣,死因一樣,但笑的方向不同。
一個向外,一個向內。
這意味著什麼?
沈懷瑾暫時沒有答案。他繼續檢查道士的遺體。
道袍的袖口磨得很薄,指尖有厚厚的繭——不是練武的繭,是握筆的繭。食指和中指的繭最厚,無名指和小指也有,但薄一些。這是長年累月畫畫磨出來的。
左手。
沈懷瑾翻過道士的雙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繭比右手更厚,更硬,邊緣更粗糙。右手的繭雖然也有,但明顯是後來才有的——像是一個天生的左撇子,後來刻意練習了右手。
孫福說的賣畫人,左手比右手粗。
這個道士,左手比右手繭厚。
左手作畫。左手遞畫。
沈懷瑾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道士的右手裡。
道士的右手攥成拳頭,攥得很緊。不是死後肌肉僵硬造成的自然蜷縮——那種蜷縮是勻稱的,五根手指彎曲的弧度大緻相同。而這個道士的拳頭是刻意握緊的,拇指死死地扣在其他四指上麵,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在死前,拚命地攥著什麼東西。
沈懷瑾用手指輕輕掰開道士的手指。僵硬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一根一根地被掰開。掌心裡有深深的指甲印,印痕裡滲著乾涸的血絲。
掌心裡躺著半塊墨錠。
墨錠不大,約摸隻有半截小指長。通體漆黑,但不是那種死黑的漆黑,而是一種有溫潤光澤的黑,像是一塊被打磨過的黑玉。墨錠的斷麵是新的,露出裡麵的質地——細密,緊實,沒有氣泡和雜質,是好墨。
沈懷瑾把墨錠湊到鼻尖。
墨香。
不是普通的墨香。
普通的好墨聞起來是清雅的,像鬆煙,像麝香,淡淡的,若有若無。但這半塊墨錠的氣味不一樣。它的底層是鬆煙的味道,但在鬆煙之上,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幽香。那幽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種沈懷瑾能叫出名字的香氣。它很輕,很薄,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的倒影——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抓不住它。
這股幽香讓沈懷瑾的後背微微一緊。
不是害怕。是一種直覺。辦了這麼多年案子,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股香氣不正常。不是"不好聞"的那種不正常,是"不該出現在墨裡"的那種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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