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世榮是第二個。
第三個是誰？
沈懷瑾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查。
他讓老周帶人去金陵府調十年前的舊卷宗，自己則去了城裡的幾家老字號書畫鋪，找上了幾個跟蘇鶴年同時代的老畫師和裱畫匠。
十年前的事，很多人已經不願提了。但沈懷瑾有六扇門的腰牌，有銀子，有那張比冰還冷、比刀還利的好看的臉。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能讓大多數閉上的嘴重新張開。
到了傍晚，他把打聽到的消息在腦子裡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畫。
十年前。
蘇鶴年是江南丹青第一人。這個"第一"不是他自己封的，是當時整個江南書畫圈公認的。他的山水畫氣韻生動，人物畫傳神入骨，兼精通製墨，自創的墨錠配方獨步天下。當時有人出千兩銀子求他一方墨，他都不肯賣。
蘇鶴年這輩子畫過最好的畫，是一幅叫《春雨圖》的橫幅。
關於這幅畫，見過的人描述都不一樣。有人說畫的是江南三月的小雨，煙雨蒙蒙，遠山如黛；有人說畫的是一個女子在雨中撐傘，背影婀娜，看不清臉；還有人說畫的其實什麼都沒有，隻是一片空白，但那片空白比任何筆墨都動人。
唯一的共識是——這幅畫好。好到不像是人畫的，像是天畫的。
蘇鶴年畫完《春雨圖》之後，沒有賣，也沒有送人，就藏在自己書房的暗格裡。據說他每天夜裡都會把畫取出來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像是在守著一個秘密。
秘密守了三年。
第三年，出事了。
金陵城裡開始有人傳，說蘇鶴年手裡有一幅價值連城的《春雨圖》。傳話的人越來越多，傳的版本也越來越多，最後傳到了三個人的耳朵裡。
趙元朗。錢世榮。還有一個人——周伯庸。
這三個人在當時的金陵書畫圈裡，地位舉足輕重。趙元朗把控買賣渠道，錢世榮精通鑒定估值，周伯庸手裡有大片的紙坊和墨坊，掌握著書畫材料的供應。三個人聯手，幾乎可以操縱整個江南的書畫市場。
他們想要《春雨圖》。
不是想要收藏，是想要壟斷。一幅被傳為"天畫"的作品，如果落在他們手裡，可以炒出天價，可以控製整個書畫行當的定價權。這不僅僅是買賣，是權力。
蘇鶴年不肯給。
據說趙元朗親自上門求過一次，出了五千兩。蘇鶴年沒答應。錢世榮又去了一次，出到了八千兩。蘇鶴年還是沒答應。周伯庸沒有去，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信裡沒有談價錢，隻寫了一句話："有些東西，不給，會出事。"
蘇鶴年把信燒了。
然後出事了。
一個月後，金陵府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蘇鶴年盜了前朝宮廷的一幅名畫，藏在家中。金陵府派人來查，在蘇鶴年書房的暗格裡，果然找到了一幅沒有落款的前朝舊畫——不是《春雨圖》，是另一幅畫，但舉報信裡說的就是這幅。
蘇鶴年被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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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了金陵府的大牢，死活不認罪。但那幅畫確實在他家裡，暗格也是他自己的，他無法解釋。加上趙元朗和錢世榮出麵做證，說那幅畫是他們親眼看見蘇鶴年從一個古董販子手裡買來的，當時就覺得來路不正。
三個人的證詞加上物證，蘇鶴年百口莫辯。
他在牢裡待了四個月。
第四個月的最後一天，他死了。
死因是病——牢裡的條件差，他本來就身子弱，入獄後又受了刑，撐不住了。但有人說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了慢毒。不過沒有證據，也就沒有人追究。
蘇鶴年死後，家產被抄。妻子在抄家當天就走了，再沒有回來過。隻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徒弟，流落街頭。
女兒就是蘇清寒。那年她十二歲。
徒弟姓陳，名字沒人記得了，因為後來他變了。變了的原因是——在蘇鶴年被抄家那天，趙元朗的人去蘇家搬東西，這個徒弟阻攔，被趙元朗的手下按住，有人端了一盆硫酸潑在了他臉上。
十八歲的少年，臉被毀了。
後來這個少年就消失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去了外地，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至於那幅《春雨圖》——蘇鶴年死後就下落不明了。抄家的時候沒找到，趙元朗和錢世榮翻遍了蘇家每一個角落也沒找到。它像是憑空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沈懷瑾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三封匿名信裡，第二封寫的是："人已拿下，畫在他書房的暗格中，取出來了。"
取出來了。
誰取出來的？取走以後去了哪裡？信裡沒有說。但"取出來了"這三個字說明，在蘇鶴年被捕的那天，有人進了蘇家，從暗格中取走了那幅畫。
如果取走畫的人就是寫這三封信的人，那這三個人——趙元朗、錢世榮、周伯庸——應該是知道畫在哪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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