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色淺，肩上披著白狐裘，站在冷風裡像隨時會咳倒。
可許照記得昨夜那一瞬。
那杯酒落地時，沈觀瀾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久病虛弱的人。
許照問：“沈世子也來買兵器？”
沈觀瀾笑了笑。
“昨日被人跟了一路，心裡不安，想著買把劍放在身邊，壯壯膽。”
這話說得坦蕩。
坦蕩得有些荒唐。
旁邊幾個江湖客聽見，忍不住笑了一聲。
鎮北侯府世子，出門買劍壯膽？
許照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世子會用劍？”
沈觀瀾搖頭。
“不會。”
“那買劍何用？”
“擺著看。”
旁邊的人笑得更明顯了。
陸沉麵無表情。
許照看著沈觀瀾，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半分偽裝的痕跡。可沈觀瀾神色自然，甚至帶著點紈絝公子常有的隨意。
他走進百鍊齋。
掌櫃是個矮胖中年人，見這麼多人看著，連忙迎上來。
“沈世子想看什麼劍？小店有新鑄的青鋒，也有江湖客寄賣的舊器。”
沈觀瀾隨手拿起架上一柄鑲玉長劍。
劍鞘華麗，寶石亮得刺眼。
他拔出一截，看了看。
“這個好看。”
掌櫃立刻笑開。
“世子好眼力。這劍雖不是名匠之作，但勝在裝飾精美，佩在身上極顯身份。”
許照身旁的玄劍宗弟子陳青衡嗤笑一聲。
“劍是殺人的，不是戴給人看的。”
沈觀瀾回頭看他。
“我不會殺人。”
陳青衡一噎，隨後冷笑。
“不會殺人，買劍作甚？”
沈觀瀾認真想了想。
“嚇人。”
鋪子裡頓時響起幾聲低笑。
陳青衡臉色有些不好看。
許照擡手攔了他一下。
沈觀瀾把那柄鑲玉劍放回去，又看了幾把。
他挑得很隨意。
不是看劍鋒，也不是看材質，而是看劍鞘夠不夠華貴，劍穗顏色好不好看。掌櫃越介紹越高興，恨不得把鋪子裡最花哨的劍全搬出來。
外麵圍觀的人更多了。
消息傳得很快。
鎮北侯府的病世子，昨夜才在望春樓摔杯，今日就跑到東市買劍，還專挑花哨的。
有人低聲道：“我還以為他真有幾分本事。”
“看來也就是年輕氣盛。”
“摔鄭懷安的杯子是一回事，真遇見練家子，怕是腿都軟。”
“那還買劍？”
“不是說了嗎，嚇人。”
笑聲從鋪外傳進來。
陸沉眼神很冷。
沈觀瀾卻像聽不見。
他繞到最裡麵時，忽然停住。
百鍊齋角落裡，放著一隻破舊木架。木架上堆著幾件沒人要的舊器，有斷刀、銹槍、裂開的護心鏡，還有一柄生鏽的斷劍。
那柄斷劍很不起眼。
劍鞘殘破，劍身斷了三寸，銹跡從斷口一路爬到劍脊。若不是還保留著劍形，幾乎和廢鐵沒什麼區別。
沈觀瀾看著它。
周圍聲音像是遠了一瞬。
胸口深處，某個被封住很久的地方，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細微。
像雪地下埋著的一粒火星，突然被風吹醒。
沈觀瀾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那股感覺隻出現了一瞬，很快消失。
可他知道，不是錯覺。
許照一直在看他。
見他停在那柄斷劍前，許照眼神也動了一下。
“世子看中這把？”
沈觀瀾回過神，笑了笑。
“這把便宜嗎？”
掌櫃一愣，隨即有些尷尬。
“世子，這就是一把廢劍。前些日子有人拿來抵債的，小店本來打算熔了。”
陳青衡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斷劍，笑道：“沈世子果然好眼力。不會用劍的人，就該配一把不會殺人的劍。”
幾名江湖客又笑起來。
沈觀瀾沒有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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