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醒來的消息，是禦史台派人連夜送來的。
來人到鎮北侯府時，天剛擦黑。
沈觀瀾還靠在床上，左腕纏著白布，右腕新添的針眼也沒完全止血。蘇照影不許他下床，周伯守在旁邊，連茶盞都不讓他自己拿。
顧長野聽見“胡七醒了”四個字，整個人已經站了起來。
“我去。”
沈觀瀾擡眼看他。
“你現在去，他未必說得出第二句話。”
顧長野盯著他。
“我等不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低。
不是衝動。
是壓了太久。
從顧臨川不是逃兵，到顧臨川活著走出舊苑，再到胡七說他帶走了半截沈氏骨，這條線每多露出一點，顧長野心裡的東西就被翻出來一層。
他一直以為父親死在戰場上。
後來知道不是。
他又以為父親死在玄夜或舊苑裡。
現在又不是。
顧臨川活著走出來了。
那就說明真正殺死他的人，是在舊苑之外等著他。
顧長野必須知道，那個人是誰。
沈觀瀾看了他一會兒。
“我讓韓燼陪你去。”
顧長野皺眉。
“你不去？”
蘇照影冷笑一聲。
“他現在下床，我就先把他紮暈。”
顧長野看了沈觀瀾一眼，難得沒反駁。
沈觀瀾這副樣子，確實不能再折騰。
可顧長野心裡還是不安。
他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去聽答案。
不是怕。
是這些答案太重。
重到他怕自己聽完之後，忍不住拔刀。
沈觀瀾像看出了他的想法。
“顧長野。”
“說。”
“胡七不是敵人。”
顧長野眼神沉了一下。
“我知道。”
“他記起來多少，說多少。不要逼。”
顧長野握緊刀柄。
“我盡量。”
沈觀瀾沒有糾正他。
對顧長野來說，能說出“盡量”，已經算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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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燼從外麵進來。
“馬車備好了。”
顧長野轉身就走。
剛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隻丟下一句。
“你別趁我不在又作死。”
蘇照影道：“放心，他敢動，我紮。”
顧長野這才走了。
禦史台夜裡比白日更冷。
石階上積著薄霜，燈籠掛在廊下，被風吹得微微晃。
趙衡等在偏院外。
他看見顧長野和韓燼過來，沒有寒暄，隻說了一句。
“他撐不了太久。”
顧長野腳步更快。
偏房裡燃著一盞燈。
胡七躺在榻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臉上的瘋相比前幾日少了些，可眼神仍舊散著，像從很遠的地方被人強行拖回來。
旁邊放著一碗葯，沒喝完。
空氣裡有藥味，也有舊血味。
顧長野走到榻前，低頭看著他。
“胡七。”
胡七的眼珠慢慢轉過來。
他看了顧長野很久。
然後嘴唇動了一下。
“顧……顧將軍……”
顧長野喉嚨一緊。
“我是顧長野。”
胡七愣了愣，像沒聽懂。
過了一會兒，他眼裡忽然有一點光。
“顧將軍的兒子。”
顧長野蹲下。
“是。”
胡七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那隻手枯瘦，指節彎曲，指甲斷得很短，像很多年前在牆上抓過太久，已經長不好了。
他想抓顧長野。
顧長野遲疑了一瞬，還是握住了他的手。
很冷。
胡七的手抖得厲害。
“他出來了。”
顧長野聲音發緊。
“誰？”
“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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