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臉,卻終究掌不住,便笑了,旋即輕叱一聲:「莫鬨,趕緊排戲是真,砸了咱的招牌,揚州城裡誰養活你我?」
我便捏了一指蘭花,化作那貼旦春香:「小姐~早茶時了,請行!」
杜麗娘����婷婷,顧顧盼盼,水袖飛揚間隱著幾絲嬌憨:「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我虛扶一把:「是花都放了,那牡丹還早。」
杜麗娘似嗔非嗔似喜非喜:「春香啊,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
《牡丹亭》的台詞我是慣熟的,字字珠璣唱來,卻終究是個看客,然而師父卻生生硬將自己化作了癡心癡情的杜麗娘,不知怎地我心裡一動,忽然轉了男音,唱到:「小生那一處不尋訪小姐來,卻在這裡?」
師父愣了下,我折了柳枝拂過他如花美眷,微微一笑:「恰好花園內,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書史,可作詩以賞此柳枝乎?」師父似乎已回過幾分神來,因那台詞實在太熟,便不由自主地接道:「公子素昧平生,何因到此?」我牽了他的衣袖,強抱笑介:「小姐,咱愛殺你哩!」
柳夢梅的麵上忽然被不輕不重地一刮,杜麗娘柳眉倒豎,卻是真個怒了:「你這年紀最是要緊,怕的便是變聲倒嗓――一旦倒倉,十年旦角兒就全白費了。你倒好,隨隨便便就敢轉成男音來唱!」我愁眉苦臉,苦兮兮地悄聲道:「轉唱小生不是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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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師父又要發怒,趕忙討饒:「再不敢了,小姐,莫打春香,春香若走,你去哪尋這麽一個知冷知熱真心疼你的丫鬟來?」我半真半假的話讓師父怔在那兒,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終隻得罷了,恨聲道:「瓜娃子,都是我慣的你,越發的無法無天!」
師父是川人,但說話唱詞絕少帶有鄉音,唯有無可奈何之下對極親極近之人才會冒出這麽一句俗話俚語。於是戲也練不下去了,一場笑鬨。
若問我最愛的地方,那無疑便是揚州了。我以為離京城遠遠兒的,我的師父也會逐漸恢複成了我所熟悉的那個人,就這麽相依為命過一輩子,也好。
師父與我盛名日久,在揚州城裡,「到處笙簫,儘唱魏三之句」――本是不愁生計的,然則師父在京裡奢侈慣了,與文人仕宦應酬時常買些古玩珍賞並時不時地周濟旁人,內裡又是個清高性子不肯受人別有用心的恩惠,若非我當家籌謀,那日子隻怕敷衍不下了。
時值暮春,師父時疾發作,咳嗽啞嗓,鎮日裡懨懨地歪在塌上將息,一些堂會便都是我替他唱去,那日回家,見了門口車駕,便知那些個孝廉老爺又來「打茶圍」了。於是整了副笑臉,掀簾子進去:「載園大人好些時候不見人了。」
這全然是客套話,李載園原是京裡相識的舊人,十足是個票友,當年好容易補了個外放知縣,因前恣意蕩遊,負債不少,難以拔足,師父便大張筵宴,廣招賓客,演劇募得千金送他啟程,現而今揚州重遇,幾乎是日日登門造訪。
李載園便來拉我的手:「好銀官兒,容色越發好了。」我虛應著抽出手,益發疑心他是來打抽風的,果見他開了一個錦盒,對師父道:「婉卿看看,這是朋友處新得的哥窯青瓷,再難得不過的,你若中意,便留下吧。」
因要見客,師父也換了簇新的長袍馬褂,但麵上依舊幾分病容倦然,抬眼看去,那月白出戟尊光華蘊然地立在那兒,金絲銀線,紫口鐵足,師父一笑:「載園兄欺我鄙薄了。此物雖然寶光內蘊,潤澤如酥,但看著甚新,不類宋物,又無『聚沫攢珠』之象,當是新造無疑。」李載園一擺手:「我幾時說過這是宋哥窯的?這是康熙年間官窯仿燒的,難得的是幾類宋物,真真是個寶器。更難得的是這是當年乾隆爺下揚州的時候,和中堂送給在下那朋友的――」說罷翻轉瓶身,但見尊底款識「乾隆四十五年鈕古祿和�|藏」。
我心裡一個咯噔,如果可以我希望這輩子都再不要有人在師父麵前提起此人。那李孝廉還在說:「和中堂的眼光那還有假,雖是新造的,但大內隻怕也找不住第二個來――」我那師父已起身掏了張銀票出來:「載園兄看看,這些可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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