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軒逸這話一撂出來，釋無心的眼珠子在眼眶裡定了一瞬。
也就那麼一瞬，他馬上把兩手一合，“阿彌陀佛。回陛下，鎮國寺一年攏共，田裡收的加上施主們添的香油，也就五萬兩上下。”
殿裡就像有人往滾油裡彈了滴水。在座的官員雖說沒幾個真信佛，可誰家沒個女眷隔三差五往廟裡跑，一次往功德箱裡塞多少他們心裡會沒數。五萬兩養那麼一大攤子，你他麼騙傻子呢。
孟文昭沒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一年五萬兩撐起偌大一座鎮國寺，方丈這日子過得可真夠清苦。”
釋無心腦門上見了汗，“出家人不打誑語。細賬誰也算不精確，可大數、大數便是如此。”
旁邊的李梓義後背已經開始冒涼氣了。
釋無心報的那個數有多假他比誰都清楚，萬一被當場戳穿了，欺君這把刀可是懸在兩個人頭頂上。
可話說回來，真要讓他報，他也不可能報真的。那實數實在太大，大到根本不像一幫出家人該攥在手裡的錢。
李軒逸皺了皺眉。
好傢夥，魏大山說得一點不差。
這禿驢跟老雜毛嘴裡沒一句實的。他是真氣著了。
魏大山跟他提過最省事的招就是把人往詔獄裡一扔，要多少往外榨多少。
可他一個在紅旗下長大的過日子人，對酷刑那套天生反胃。結果這幫人倒好，不但不老實，還當著他的麵哭窮。
這就過分了。
他聲音冷了下來，“一年五萬兩？不對吧。朕手上查到的可不是這個數。”說完給蘇寧波遞了個眼神。
蘇寧波把腰一挺，沖著殿外拉長了嗓子，“傳魏大山上殿。”
聽見魏大山三個字，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凜。孟文昭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皇上到底還是留著魏大山。難道鬧了半天，新主子還是離不了閹黨。
魏大山快步邁進來，前腳剛跨過門檻身子就往下出溜，一個滑跪順得跟抹了油似的，“奴才魏大山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那架勢哪有半點九千歲的威風，滑稽得連兩邊的文臣都有人伸手去捂嘴。
釋無心和李梓義一點也笑不出來。魏大山怎麼也來了。
“魏大山，你跟朕說說，釋方丈剛才那個數，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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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陛下，釋無心說的話全是屁話。”
蘇寧波咳了一聲。
魏大山趕緊往回找補，“奴才是說他欺君！光是鎮國寺一年的香油錢就有二十五萬兩，從佃戶手裡拿的分成也不下五十萬兩。他們還跟衙門裡的人勾連虛開度牒，光這一項就賣了十萬兩。林林總總摞在一塊兒，鎮國寺一年進項少說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
這個數砸下來的時候，殿裡連呼吸聲都停了一拍。
在座的官員裡頭不乏家境殷實的，名下百來畝地，底下人冬天塞炭敬夏天遞冰敬，再讓家裡捎帶著做點買賣，攢一輩子也不過二十萬兩身家。一座廟，一年，一百萬。
孟文昭那幫人眼睛都紅了。不患寡，患不均。
李軒逸是早被魏大山打過預防針的，臉上倒看不出什麼波瀾。
一百萬兩，說什麼出家人要錢是為了修行，就是把廟裡每一尊菩薩全換成純金澆的也花不到這個數。
他又問，“你剛才說虛開度牒，什麼意思。”
“回陛下，按大乾律，出家得有官府核發的度牒。鎮國寺跟地方上的胥吏串通一氣，度牒想開多少開多少，明碼標價往外賣。買了度牒搖身一變就是出家人，一文錢的稅都不用繳。”
李軒逸聽到這兒心裡的火又往上竄了一截。自己這邊為湊點銀子恨不得把龍袍當了，又是補軍餉又是修宮殿，哪樣都掏不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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