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和張羽翼衝到庫房跟前的時候，房梁已經塌了。
火從裡麵往外燒，濃煙灌了一整排屋子，燒焦的紙灰順著熱浪往上飄，落了兩個人滿頭滿肩。孫國棟站在原地沒動，拳頭攥得骨節發白，牙縫裡隻擠出兩個字。
“這群……蛀蟲！”
還用猜嗎。這間燒得最兇的屋子，偏偏就是放名冊的那一間。一把火，乾乾淨淨。
火勢被撲下去之後張景元才從人群後麵鑽出來，臉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黑灰，袍子燒了個洞，看著比誰都狼狽。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硬是擠出兩點淚，“二位天使，實在是沒臉見你們……守庫的狗東西手腳不幹凈，把燭台打翻了，庫房跟著全著了。一應冊籍……全沒了。是我失職，有罪，有罪。”
說完又把腰往下彎了彎。
孫國棟眼裡的火能把剩下的斷牆再點著。“京營是國家重兵，你燒的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差事，你燒的是皇上的鎧甲。對不起我們？你去跟皇上說，去跟京城百萬百姓說。你的罪，輕不了。”
張景元直起腰來，臉上那點裝出來的可憐一下子收了回去，換上另一副嘴臉。
“孫國棟，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你被革職回家的時候老子還在京營裡替朝廷守門呢。今天讓你站在這兒指手畫腳，那是看在皇上的麵皮上。”
他把下巴往上一挑，“我祖上從成祖爺刀山火海裡打出來的爵位，仁宗皇帝的老丈人，宣宗爺的親外公。你祖宗在那會兒怕是連正軍都不不上。跟我論罪？”
孫國棟半步都沒退。“祖宗有功，那是祖宗的功。你眼下在做什麼？這把火是怎麼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就算不算這把火，你把京營管成這副鬼樣子，也夠要你的腦袋了！”
“我肏你個親娘！”張景元一口濃痰啐在地上，嗓子劈得像破鑼，“一個被趕回鄉的吏部郎中，攀著皇上的恩典回來當了幾天侍郎，就敢在我跟前裝閻王。你說我有死罪？好啊，把三法司的人叫來，讓他們定我的罪。我倒要看看，哪一條王法是專為你孫傳庭現寫的。”
孫國棟沒再回嘴。
他側過身，指向身後那麵王命旗牌，話音不重，卻把校場上僅剩的風都壓住了。“有它在，本欽差不用找什麼三法司。現在就辦你。”
張景元的臉終於白了。“你敢！”
“你動社稷的根基，本欽差有什麼不敢。”孫國棟把聲音一提，“來人，拿下。”
張羽翼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他伸手按住孫國棟的胳膊把人往旁邊帶了半步，壓低聲音急道，“孫大人，惠安伯到底沾著皇親，先留一口氣，回宮請了旨再殺不遲。”
“晉國公，這把火是意外，你信嗎。”
孫國棟把手臂從他手裡抽出來，“空餉吃成無底洞，國庫被啃得隻剩殼子，百姓養著這樣一群廢物，我們就站在這裡幹看著。我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出來做官，到底是為了誰。”
張羽翼被他問得胸口一悶，但還是不肯放手，“你說得都對。可人頭不是韭菜，割了長不回來。聽我一句，先請旨。”
孫國棟一把掙開他，回頭沖隨從一揮手，“備刑。”
張景元這才知道他不是在嚇人，踉蹌著往後退，沖身邊的兵卒嘶聲喊，“攔....攔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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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十個兵卒拄著槍桿站在遠處，眼神空得像乾涸的水塘。
攔？
餉銀被扒得連碎銀子都見不著，張景元自己吃得滿嘴流油，他們這群人餓得有上頓沒下頓，平時人影都見不著一個，現在讓動刀，沒人動。
張景元的喊聲已經帶了哭腔，“你們聾了？要造反不成！”
孫國棟帶的人已經把他的膀子架住了。他掙紮著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孫國棟你不能殺我！！我家裡還有二百兩黃金，全給你，全給你！你跟皇上說削我的爵，抄我的家，你留我一條命！”
孫國棟隻吐了一個字。“行。”
手起刀落。
張景元那顆腦袋滾在地上，嘴裡還留著沒喊完的半截氣。張羽翼在旁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額頭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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