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光明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前，像是在給學生拆解一道極複雜的算學題，“陛下，閹黨撈錢和文臣撈錢，完全是兩套路數。”
他掰著手指開始數。魏大山那夥人沒讀過什麼書，手段直接，銀子不是硬訛就是硬搶，田產直接往名下劃拉，跟土財主囤糧一樣堆在那裡。
目標大，痕跡重，一查一個準。可文臣不這麼玩。
文臣不會伸手跟你要錢，他們會提拔老鄉和門生，趁著每年京察的時候，地方官進京到吏部接受考核，以走親訪友的名義把銀子送上門。
冬天叫炭敬，夏天叫冰敬，名目好聽得很，往桌上一擺誰也挑不出刺。
更高級的，甚至連錢都不碰，指定哪個缺給誰，誰接了缺，自然有人替他打理一切。
至於底層的小吏，直接在徵收的時候把耗羨翻個倍，照舊能把油水颳得滿盆滿缽。
這比魏大山那種揣自己兜裡的聰明了不知多少倍，整條利益鏈從頭到尾，每一步都能找到合乎律例的說法。
畢光明把笏闆放下，聲調忽然低了下去，“微臣有罪。臣為了維持家裡那點排場，這些年也收過不少這種洗過的錢。眼下國庫到了這個地步，臣恨不能把家底全抖出來替陛下填窟窿。可臣那點銀子扔進去也濺不起水花，更不敢輕舉妄動，臣一開口，死是小事，往後朝廷連一個敢來戶部接爛攤子的人都找不到了。”
李軒逸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朕聽懂了。你的意思是，朝堂上那些張口忠君閉口體國的，個個都是大金庫。”
畢光明點了頭。
蘇寧波在旁邊站得後背全是冷汗。
畢光明這話是把半條命交給了皇上，要是讓外頭那幫文臣知道他在禦前把這一層窗戶紙捅破了，他活不到第二天。
可轉念一想，畢光明敢把底全兜出來，不就是因為信透了李軒逸不會辜負他嗎。
蘇寧波在心裡掂了掂，覺得自己若站在畢光明的位子上，多半也會這麼幹。不為別的，就因為龍椅上坐著的人值。
李軒逸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畢卿，抄家朕還是要抄。但光抄家不夠。朕沒法盯著每一個抄家的差役，誰抄出來的賬是真是假朕也不知道。而且動靜鬧大了，外頭人自然會猜是你給朕遞的刀，朕不想為了錢把信得過的忠臣搭進去。”
畢光明撩袍跪倒，喉頭有些發緊。
李軒逸伸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起來。朕聽了你剛才那番話，倒想出另一個法子。”
幾天之後，李軒逸臨時召集了一場特別朝會。消息一放出去，整個京城官場的精神頭空前高漲。
誰都清楚，內閣空置了這麼久，今天是該出結果了。
入了閣就等於一隻腳踏進了宰輔的門檻，往後光宗耀祖不在話下。
果然，李軒逸往龍椅上一坐，百官跪拜完畢，他開門見山，“諸位愛卿，黃太升他們走了以後，內閣和司禮監兩頭挑著全朝的摺子，朕一個人確實有些吃不消。該補幾位進去了。可入閣是國家頭等大事，朕剛登基不久，朝中人事還沒摸透，不敢自己拍這個闆。所以今天，朕想當著大家的麵，現場定一個入閣的規矩。”
百官麵麵相覷。這入閣還有當場選的？
李軒逸看了蘇寧波一眼。
蘇寧波往前跨了一步，清了嗓子把腹稿一字一句往外背，“聖上的意思是，由朝廷發行一種大乾國債券。每份一百兩。認購債券的款項，專項用於邊關軍餉、練兵和賑災。國庫將按月付息，一年期滿一次性清償本金。譬如認購一百二十兩，為期一年，月息若幹，到期本利一併歸還原主。”
這套東西李軒逸也是半靠著記憶拚出來的。
前世實驗室隔壁就是金融係，幾個朋友喝了酒聊國債聊得唾沫橫飛，他一個理科生聽了幾耳朵，沒想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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