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傑站在城樓上，望遠鏡貼著右眼眶，一動不動。
地平線上煙塵滾滾，營帳像從地底冒出來的灰蘑菇，一頂挨著一頂，往天邊鋪過去，看不到盡頭。
他放下鏡筒，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條李軒逸親手替他繫上的玉帶。
“朮赤台，你又來了。”
遼東巡撫畢光耀站在他旁邊，臉色被城頭的風吹得發白，“袁大人，這回匈奴人的陣仗不小。看這營盤的規模，怕是沖著大打一場來的。”
袁天傑把玉帶上的銅扣正了正，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兩樣，“老規矩。先守著。聖上撥的那批餉銀已經把錦城的城防從頭到腳加固了一遍，他們除非背上長翅膀，不然翻不進來。”
錦城卡在遼東通往華北的咽喉上，隻要這座城還在乾軍手裡，朮赤台的鐵騎就是撞碎了牙齒也啃不到鎮山關。
當然，朮赤台還有一條路可以繞過去，隻是那個念頭還沒在袁天傑腦子裡長成形。
畢光耀聽他提起餉銀，下意識地點了下頭，點得格外用力，“多虧聖上那三十萬兩來得及時。要不然，我都不敢往下想。”
他說的“要不然”指的是半個月前，站在寧遠城裡的他自己。
那時候城裡的駐軍已經四個多月沒見著一粒餉銀了，蜀地兵和湖廣兵的火氣頂到了嗓子眼，刀都快拔出來了。
袁天傑的信使跑死了兩匹馬搶在刀刃見血之前砸開了城門，幾十口貼著戶部封條的銀箱往校場上一字排開，白花花的銀子把那些當兵的眼睛裡的血紅慢慢澆成了眼眶裡的紅。
畢光耀蹲在銀箱旁邊哭得比當兵的還大聲，朝著京城方向連磕了好幾個頭。
李軒逸大概不知道自己從內帑裡咬牙切齒擠出來的那三十萬兩，順手也撈了一把畢光耀的命。
這個人，是畢光明的親弟弟。
袁天傑把望遠鏡重新架起來，對著朮赤台的大營緩緩掃了一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還是老一套。圍城。看這架勢，他們也沒什麼新招。”
他把望遠鏡往旁邊一遞，朝身後喊了一嗓子，“來人，搬兩壇酒上來。本帥就坐在這兒，看他們怎麼攻。”
城下，朮赤台正仰頭望著同一道城牆，牙關咬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先前不是說乾軍快要嘩變了。”朮赤台轉過頭，望向身旁的代良，“大阿哥，跟你說的不一樣。”
代良握著馬鞭的手僵在半空。
城樓上那些守軍的號衣整整齊齊，刀槍明晃晃地在垛口後麵排了一長溜，哪有半點欠餉潰散的模樣。“大汗，興許乾朝廷那邊臨時補上了。”他的底氣在最後一個字上已經漏了個乾淨。
朮赤台把馬鞭往靴筒上輕輕磕了兩下，沒應聲。
他爹瑪爾紮哈當年就是在錦城下碰碎了牙，換到寧遠又碰了一次，直接把命碰沒了。
他做夢都想把這座城踩平，用錦州的城門樓子替他爹的在天之靈搭一座體麵的牌坊。
可錦城的城防有多硬他不是沒數。
乾軍出了城野戰，隨便他怎麼揉捏。
可一旦縮進錦城那套紅夷大炮配連環馬麵的防禦體係裡，他的兵就是豁出命往上堆也堆不出個結果。
他原本的計劃是繞道金國，從北麵給大乾來個腰斬。
結果他大哥興沖沖跑來，拍著胸脯說大乾朝廷亂了，新皇帝昏招不斷，抄和尚搶道士，閹黨還在台上蹦躂，朝堂一團麻。
錦城裡還有內線送出來的密報，說遼東駐軍欠餉數月，造反就在這幾日了。
趁你病要你命，朮赤台把打到一半的金國戰場撂下，掉頭撲了回來。
就撲成了這副局麵。說好的兵變呢，說好的嘩變呢。
“大汗！你看城樓上！”
朮赤台順著十六歲的皮爾丹手指的方向舉起望遠鏡。
城樓正中豎起來一桿大纛，鬥大的“袁”字被遼東的北風扯得筆直。
“袁天傑？！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朮赤台捏著鏡筒的手指哢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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