朮赤台把馬鞭抵在靴尖上慢慢碾了一圈。他比誰都清楚,他的鐵騎撒在平原上能把乾軍的任何一支野戰隊碾成粉,可對麵這個姓袁的把錦州修成了一整塊鐵疙瘩,城門一關,城牆垛口後麵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就等著他去撞。
時間不是他的朋友。他眼下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等。
等探子從乾軍防線的某個縫隙裡摳出一條他還沒看見的路。
他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的時候,範文成在旁邊點了點頭。
範文成欠了欠身,“大汗,臣以為可從前番降人中擇一將前往袁營,名為談和,實為探營。遼東乾軍如今到底還有多少底氣,派個人進去摸一摸便知。”
朮赤台挑中的使者叫高鳴九。
高鳴九曾經在袁天傑帳下效過力,也在毛武安手裡當過差,後來在一次錦城外圍的遭遇戰中被匈奴人兜了底,沒扛過三天就降了瑪爾紮哈。
他握著朮赤台遞給他的節杖往錦城下走的時候,心裡罵了十八輩祖宗,可腳下一步也沒敢慢。
袁天傑從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認出那張臉之後,撇了撇嘴。他讓人往城下放了一隻大竹籃。
高鳴九仰頭看著那隻晃晃悠悠從城牆上墜下來的破籃子,臉都綠了。
姓袁的拿他當什麼,豬崽還是貨箱。大軍壓境不假,可朮赤台的大營紮在幾十裡外,開個城門能出多大事。
這擺明了不是防兵,是臊他。他咬了咬牙,把節杖往籃子裡一丟,整個人翻進去,拽緊繩索。
籃子剛升到半空,停了。
高鳴九懸在離地幾丈高的地方,低頭一看,地下的碎石和枯草被風吹得直打轉。他後背的汗唰地出來了,“往上拽啊!愣著幹什麼!”
袁天傑從垛口後麵探出半截身子,聲音不緊不慢地往下飄,“高鳴九,上回見你,你身上還穿著我大乾的甲。今天怎麼套了這身皮,給建奴當走狗滋味還不錯。”
高鳴九舉起節杖把嗓子劈得又尖又亮,“袁天傑你睜眼看清楚!老子是大汗的特使,奉命來跟你議事的。大金重兵壓境,你這麼折辱來使,是真不怕大汗一怒之下把你這座錦城碾成齏粉。”
袁天傑仰頭大笑,笑聲撞在城牆上又彈回來,震得籃子裡的高鳴九耳朵嗡嗡響,“朮赤台要有這本事,還派你來廢什麼話?”
他把手往垛口上一拍,“本帥上過你們一次當,還上第二次?我蠢還是你蠢。進京麵聖的時候皇上把話撂得明明白白,對你們,格殺勿論就夠了。錦城內兵精糧足,士氣正旺,本帥怕你們個球。高鳴九,你知不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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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鳴九慌了。
他在半空中把籃子晃得咯吱響,嗓門已經不像來使,像討饒,“袁大人!袁大人!你我總歸同僚一場,凡事留一線。我當初投降是因為刀架在脖子上,不死就是降,你當我心裡好受?你放我下去,我回去稟了大汗,兩邊暫歇刀兵.....”
“放你下去?”袁天傑把笑意一收,臉冷得像遼東臘月的城牆磚,“你們在遼東撒了多少探子細作,本帥正愁找不著人開刀祭旗。你倒自己送上來。漢奸這東西,本帥見一個殺一個。來人!放!!”
高鳴九瞳孔猛地放大,“不要——不要——”
繩索齊根斷開,竹籃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
一聲悶響,悶得不像是人摔在地上,倒像是一袋糧食從高處砸進了泥裡。
城牆上站著的乾軍士兵一片死寂,隻聽見風把大纛上的“袁”字吹得啪啪響。
遠處,朮赤台握著馬鞭的手背青筋暴跳。
他死死盯著那麵在風裡抖得筆直的袁字大纛,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袁天傑!我誓殺汝!”
他沒想到,袁天傑這回連坐都不肯跟他坐,直接拿他派去的人祭了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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