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十堰來傳話的時候，腳還沒跨進司禮監值房的木頭門檻，魏大山遠遠望見他身上那件青綠貼裡的飛魚服，心就往下一墜。
他認得這個人。皇上登基前一晚，在安王府裡陪著喝酒聊天的，就是這張臉。
“陸、陸兄弟.....”魏大山破天荒管一個百戶叫了聲兄弟，“皇上到底說什麼了。”
陸十堰站得筆直，語氣跟例行點卯一樣淡，“魏公公，陛下隻吩咐請您過去，沒多說旁的。您別讓卑職難做。”
魏大山從值房一路走到文化殿，兩條腿像灌了陳年米漿，每擡一步都費老大勁。
跨進殿門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禦案那邊掃了一眼，來俊傑、孟文昭、畢光明幾個人分列左右，看向他的目光平靜得讓他後脊樑一陣陣發麻。
他伏下身去行禮，聲音怎麼都穩不住，“奴、奴才……參見皇上。”
李軒逸把那份名單從案上拿起來，朝他揚了揚，“魏大山，來閣老他們聯名遞了張單子，上麵九十多號人，說全是被冤枉的。還說，人都是你下令抓的。你看看。”
魏大山從蘇寧波手裡接過名單，低頭掃了一眼，差點沒當場背過去。
劉一靜排在第一。後麵跟著韓光、周嘉興、孫慎獨，往下是他認得和不認得的一長串，大多數人確實都是經他之手送進大牢或貶出京城。
他把名單合上，他絕對不能認。
他當了大半輩子無賴，最清楚這種時候隻要一認，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皇上若真想殺他，陸十堰剛才直接上枷鎖就行，何必還多費一道問話的口舌。
“皇上.....奴才那也是沒法子。”他的聲音打著旋兒往下墜，“這幫人當時排謗朝政，阻撓新政推行，全是國賊——”
他把“國賊”兩個字念跑了一個音，孟文昭嘴角扯了一下，不屑得毫不掩飾。
來俊傑拿笏闆一點，當場把話頭接了，“陛下，魏大山滿口狡辯，不值一駁。當初閹黨禍害朝綱，今天怎肯自己認賬。臣請陛下明察。”
李軒逸把手往案上一拍，力道不重，卻把兩邊同時按停了。“行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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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把名單重新攤開，“這樣，朕也不聽你們空口白話。
名單太長，朕挑幾個挨個問。”他當年來實驗室養成的習慣還沒丟，樣本大的時候不信概率，那就現場抽檢。他伸手指了指名單最頂上那個名字，“劉一靜。這人什麼來頭。”
來俊傑像等了這個問題等了一早上，往前邁了半步，“陛下，劉大人乃是社稷元功。當年光宗升遐，先帝危疑之際，是劉一靜領著群臣把先帝從乾清宮接出來，沒有他，先帝的位子能不能坐穩都兩說。”
他把當年那段往事抖得乾乾淨淨。
那時光宗剛走，李軒逸他哥還被李選侍鎖在乾清宮裡，魏大山那時還叫魏二狗，和李選侍一裡一外想把這小太子捏在手裡當傀儡。
是劉一靜帶著幾個顧命大臣硬闖進去，見了太子就磕頭喊萬歲，磕完扛著人就往外跑，連夜把登基大典給辦了。
李選侍手裡沒了牌，太後夢碎了一地。
來俊傑把聲調拔高，說得眼眶微紅，“當日宮內波譎雲詭，若非劉大人定大計於瞬息，社稷幾危。陛下今日坐擁天下，追溯淵源，也當記劉大人一份功勞。”
他這話說得極有分寸，若較真論起來，你李軒逸能坐上這把椅子，也得間接承劉一靜的情。
別人不好說，劉一靜絕對是鐵打的功臣，官復原職天經地義。
孟文昭那撥人臉上已經浮出了勝券在握的篤定。魏大山低下頭，手開始慢慢往自己帽翅上摸。
李軒逸忽然把眉一挑，“來俊傑，你剛才說——劉一靜的功勞是讓朕有了今日之天下。那在你眼裡，今日之天下，局麵很好？”
來俊傑愣住了。他是按廟堂上的套話說的——“坐擁天下”就是當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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