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靜聽完來俊傑把廷議上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端著茶盞半天沒動。
“所以陛下不打算給我平反了？”
來俊傑把身子往前欠了欠，“陛下倒也沒把話說死。隻是……這事怕是沒咱們想得那麼容易。陛下的意思是，那份名單要一個一個審，真被冤枉的，真被害了的，都會洗清。”
劉一靜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力道不重，聲音卻悶悶地砸在桌麵上，“我難道不是被冤枉的？魏大山把我弄去跟馬睡了幾年，這還不夠慘。”
孟文昭在旁邊苦笑了一聲，“閣老，不是這個意思。是陛下說您當年是自己遞的辭呈。先帝留了您好幾回您非走不可。”
“陛下原話是你自己要走，怪不得魏大山。您要是真想申辯，不妨親自上道摺子。”
劉一靜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從哪裡駁起。當年他鐵了心要辭官，一半是因為遼東局勢一天比一天爛，再坐下去黑鍋就要扣在自己頭上。
另一半，他是拿辭官當武器，逼皇帝把魏大山趕走。結果黑鍋確實沒扣上，可近在咫尺的首輔位子也飛了。
“我當時辭官，那是不貪權位。”
劉一靜把扶手攥得咯吱響，“你們該把這些話跟陛下講清楚。陛下今年才二十，跟先帝一個年紀，最容易被閹黨灌迷魂湯。你們這些做忠臣的，得使力啊。”
來俊傑和孟文昭嘴上應著，心裡不約而同地翻了個白眼，說得輕巧，你倒是自己去跟那位動不動語出驚人的陛下過兩招試試。
劉一靜不甘心就這麼被晾在兵部的偏室裡等消息，“就沒別的轍了？”
來俊傑搖頭，“陛下說了，得等名單全部審核完再說。九十多號人呢！而且閣老您是第一個被陛下從名單上拎出來的。”
劉一靜咬了咬牙，“這背後定是魏大山還在作祟。滿朝諸公，竟然沒一個敢站出來說句直話。”
孟文昭嘆了口氣，“閣老放心，話我們肯定還要說。隻是眼下實在不好開口。前陣子發行國債，劉墨存當殿勸阻，結果被陛下當場扒了個底掉，家底全抖在百官麵前。如今哪個言官還敢做第二個劉墨存。”
劉一靜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盞端起來一飲而盡，擱下的時候盞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脆響。“好。沒人敢說，老夫來說。”
來俊傑愣住了，“閣老，您要親自上疏？”
“上。”劉一靜把身子坐直了，臉上浮起一層決絕的光，“老夫親自寫一道辯疏，投進去看看陛下的反應。”
孟文昭眉頭鎖得死緊，“萬一觸怒了陛下可就....”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劉一靜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一股賭桌邊沿那種豁出去的冷，“老夫現在什麼都沒有。官身早沒了，家底也敗得差不多，就剩一顆誠心。皇上就是要殺我，也沒什麼好怕的。史筆如鐵，與其窩窩囊囊活著，不如搏一把。”
來俊傑和孟文昭對了個眼神，瞬間全明白了。劉一靜不是想贏，他是想拿命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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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的士大夫有套祖傳的手藝，故意往皇帝的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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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贏了，皇帝讓步，自己就成了鐵骨錚錚的諍臣。撞死了，皇帝殺諫臣的汙名背上了，他反倒成了萬世師表。
當年太祖殺了個姓蕭的禦史，那禦史被押出午門時還朝翰林院方向喊人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劉一靜捋了捋鬍子，語調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按捺不住的得意，“皇上真要當紂王，老夫不介意當一回比幹。”
他把茶杯往旁邊一推，繼續吩咐，“今天的事，你們放出去。名單上那些人，有家眷還在的都讓他們動起來，一道接一道上疏，讓皇上看看什麼叫民意。我就不信，不扳倒魏大山，他們能咽下這口氣。”
來俊傑重重點頭，“這倒是個法子。閣老放心，我馬上去辦。”
孟文昭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猶豫了一下，“閣老，遼東和西北還在打著仗。陛下這些日子一直卯著勁籌軍費、抓練兵。是不是再等一等？白的黑不了，陛下也沒說不平反。”
劉一靜轉過頭盯了他一眼，“聞叔，你這是什麼話。閹黨一日不除，大乾就一日不見天日。天下爛到這步田地，朝廷還能打出勝仗？就算打了勝仗，後患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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