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俊傑把那份文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擱在案上，又拿起來。
他不動，是因為不想當那個出頭挨磚的人。
劉一靜既然拍了胸脯說要親自上疏，那這個頭陣本來就該他去打。
自己這個首輔的位子怎麼來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朝堂上那幫人嘴上喊閣老，背地裡全在說他花錢買的官。
他沖在前麵替西林黨爭，爭贏了未必有人念他的好，爭輸了頭一個被皇上從內閣名單上劃掉的就是他。
“再等等。”孟文昭把話頭接了過去，語氣像是在勸一桌人別急著掀席，“既然陛下已經為熊明遇下了平反的旨意，咱們先把眼前這樁差事辦了。謚號總要議一個出來，陛下的意思明擺著是給美謚。”
錢龍華的茶杯重重頓在案上，“孟大人，你也跟著犯糊塗？熊明玉當年在遼東堅壁清野寸步不出，眼睜睜坐視瑪爾紮哈一口一口吞掉奉天，他配什麼美謚。”
他說的不是沒來由。
熊明玉經略遼東那幾年，把殘兵攏在一處，死守瀋陽，朝廷幾道催戰文書送到軍前他全壓著不動。
後來奉天丟了，他退到鎮山關，遼東淪陷這口黑鍋就結結實實扣在了他頭上。
孟文昭把筆往筆山上一擱，擡起眼來直接對上錢龍華的目光，“稚文，你跟袁天傑是多年知交，兵事上你比我通。我倒想問你一句，當年遼東是什麼光景。援兵沒有，餉銀見底，拿什麼打。熊明遇要是不把山海關那道門守住，不搶在城破之前把上百萬商戶百姓遷進關內，今天的遼東是什麼樣子？你比我清楚。”
熊明玉是被誰害死的，在座的人更清楚。
魏大山和西林黨互相撕咬，他是夾在中間被活生生撕碎的。
如今皇上替他翻了案，西林黨的人倒先跳起來踩他的謚號。
孟文昭把話撂完，錢龍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剛要張嘴，來俊傑一巴掌拍在案麵上，震得筆架晃了兩晃，“夠了！這裡是內閣，不是午門。要吵出去吵。”
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碎了屋裡還沒散盡的火藥味。
通政司的人捧著劉一靜的奏疏一路小跑進來，來俊傑像等到了救兵，一把接過轉身就往外走。
李軒逸此時人在南苑。
國庫喘過一口氣之後，南苑這些飛禽走獸也算熬出了頭，籠子裡的老虎終於又能隔幾天啃上一頓帶骨頭的肉。
李軒逸站在虎舍外頭看著那畜生埋頭撕肉，腦子裡轉的還是那筆舊賬，養這些玩意兒真他娘的貴。
不過轉念一想，將來孩子落了地，總得有個能跑能跳能看個新鮮的地方。
而且他始終沒完全掐掉把南苑開放收門票的念頭。當皇帝處處要錢，能開源的地方一個都不能放過。
蘇寧波沿著碎石小徑快步走過來，在幾步外站定，“陛下，來閣老求見，說是有急事。”
李軒逸把目光從虎舍上收回來，“軍情？”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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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軒逸揉了揉鼻樑，“不是軍情就明天再說。朕今天歇著。”
蘇寧波往前湊了半步，“奴才也是這麼跟他說的。閣老不肯走，說非麵呈不可。”
周清顏在旁邊輕聲勸了句，“閣老這麼急，怕是真有要緊事。陛下見一見吧。”
李軒逸吐了口氣，“宣。”
來俊傑進南苑的時候腳步快得跟他身首輔的年歲不太相稱。他行完禮連氣都沒勻平就把奏疏雙手呈上，“陛下，劉一靜有一道自辯疏遞到內閣，臣不敢耽擱。”
李軒逸接過奏疏掂了掂，沒翻開。
“劉一靜。自辯。他想辯什麼。”
他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畫麵，是自己在廷議上說過的那句“他自己要走怪不得魏大山”。這老小子，多半是憋不住了。
來俊傑把腰彎得更低，“劉一靜當年也算有功於社稷，此番上疏大約是覺得有些誤會，想當麵跟陛下解釋清楚。”
李軒逸把奏疏夾在指間，沖他揮了揮，“朕回頭再看。你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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