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坐在石凳上，渾身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他眼睜睜看著李軒逸把龍袍袖子卷到肘彎以上，一隻手按著魚身，另一隻手握著菜刀，刀背在魚鱗上逆著一刮，鱗片劈裡啪啦濺了一案闆。
旁邊的小太監端著銅盆接魚鱗，手都在抖。當朝天子，握著刀給大臣殺魚。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皇帝在太廟裡端端正正行禮，見過皇帝在午門城樓上遠遠一個黃點，見過皇帝批過的硃筆字，唯獨沒見過皇帝係著圍裙把辣椒舉到他鼻子跟前問他能不能吃辣。
孫國棟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這就算是為了收買人心，也演得太真了，真得他不敢信。
旁邊的蘇寧波和魏大山卻一個比一個從容，該遞鹽罐的遞鹽罐，該剝蒜的剝蒜，配合得行雲流水。
這是李軒逸繼射箭、翻書、釣魚、蹲在虎舍外頭看老虎呲牙之後挖掘出來的最新解壓方式。
前世他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小單間，捨不得叫外賣又饞得不行，隻能自己開火，幾年下來練出一手讓導師和師弟師妹們排隊蹭飯的手藝。
“沒事，朕手底下有數。”李軒逸把辣椒切完最後一刀，轉頭看他，“你吃辣行不行。”
孫國棟把腰闆挺得筆直，“草民最好這一口。”就是辣椒過敏他今天也得往肚子裡咽。
他兒子孫全站在遊廊柱子旁邊，嘴巴微微張著，已經石化了大半個時辰。
來時的路上他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種父子二人被押進詔獄的場麵，每一種都比上一種更慘烈。結果沒有鐵鏈，沒有審訊，沒有夾棍，隻有皇上係著圍裙在禦花園裡做酸菜魚。
鍋蓋揭開，酸辣的熱氣呼地躥上來。李軒逸拿圍裙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油，“好了，趁熱。魏大山，你該說兩句了吧。”
孫國棟還沒反應過來，魏大山已經走到他麵前，雙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堂堂九千歲跪在禦花園的石闆地上，袍角沾了土，帽翅微微發顫，聲音倒是一點沒飄，“孫大人！過去的事全是咱家肚量窄，黑心爛肺。咱們共過一朝天，共事過一位主子，您大人大量，饒了咱家這一回。”
孫國棟僵在原地，手裡舉著筷子，嘴緊緊抿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跟魏大山這筆賬，不是三言兩語解得開的。那年他在遼東苦撐，跟瑪爾紮哈在冰天雪地裡耗了好幾個月，耗得糧草快斷了，兵也快散了。
他火急火燎回京想當麵跟皇帝把話說明白，魏大山以為他是帶兵回京清君側，跪在皇帝跟前日夜哭號，號皇帝得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許進京，原路返回。
他站在京城外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恨不能把魏大山生吞了。
可現在這個人跪在自己麵前，說咱家錯了。而且孫國棟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是被皇上逼著來的，是真心實意跪下去的。
“稚生，魏大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看朕幾分薄麵，過去的事先放一放。”李軒逸把筷子分給眾人，自己先夾了一塊魚，“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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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國棟把筷子放下來，朝魏大山鄭重地拱了一回手，又轉身朝李軒逸深深一拜，“陛下有言，臣不敢再計較。”
李軒逸笑著點了點頭，回頭對蘇寧波說，“蘇大伴，去把畢卿叫過來。你們幾個先下去。”魏大山幾個應聲退下。
畢光明從內閣值房一路小跑過來，跟孫國棟打了個照麵，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畢光明的親弟弟畢光耀當年是孫國棟手下的將領，兄弟二人都在遼東那片泥地滾過。
眼下大乾殘存的忠臣良將數不出幾個，能在這禦花園裡碰上的，更是一個巴掌數得清。孫國棟心頭滾熱，皇上肯重用畢光明，大乾列祖列宗在上，你們睜眼看看。
李軒逸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人都齊了，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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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孫國棟合不攏嘴的是，魏大山和蘇寧波也坐在了同一張石桌旁邊，姿態小心翼翼卻又透著一股子熟稔，孫全自然也被按在凳子上。
畢光明把袍子一撩笑嘆著入了座，沒法子，這位主子吃飯不喜歡冷清。
孫國棟覺得自己怕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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